じかん

乍然寥落的世界里,孤独的心在黑暗中沉浮。

hhhhhcp粉头王泽看透了惑国妖玑

【镇魂/巍澜】不孤(全员向一发完)

此道虽孤,有你作陪,便是不孤。

maxilla:

对于这篇,其实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讲真在亲妈甜甜写完番外后我已经圆满了,觉得没啥好写了,然后硬着头皮把这篇补完。


送给特调处的每一个人,以及这个美好的夏天。




此道不孤。


江湖再见。


 


【镇魂/巍澜】不孤


 


我辞人间三钟酒,


红尘遗我一阙歌。


 


 楔子/00 过河


 


郭长城名字里有个长字,连带着寿命也长。


 


九十六岁零六个月时他下楼拿外卖摔了一跤,迷迷糊糊一头撞破生死关,走得平顺安稳,半点苦头都没吃着。


 


小半炷香后谢必安与范无救亲自来拘的魂。


 


两位跨界大佬赶到的时候,小老头儿那亮得刺眼的人魂正晃悠悠飘在天花板上,轻声细语地指导一个穿“饿死吗”制服的小年轻擦房间一角一个落了灰的猫爬架。


 


小年轻是只发丝细软的灰爪狸精,胆子奇大,遇到死人也不避讳,一边手脚利落地干活一头还不忘回头叮嘱小老头儿:“尸体我给你扶起来了,急救我也给你打啦,给个好评呗亲。哎......我说你是养猫的吧?猫呢?我顺便再给你喂个猫好不啦?”


 


郭长城:“好的好的,这就去点五颗星。”


隔了一会儿,他又轻声补充了一句:“猫不用喂啦,他不在这里了,谢谢。”


 


谢必安至今看到他们这一帮带“特”字头的还有些发怵,隐了身形一直在旁边憋气,趁外卖员跑路老头儿发呆救护车还没到的时候才敢上去打招呼:“郭局。”


 


郭长城暮气沉沉的一张脸,看到两人,不知怎么,倒焕发出些神采来:“哦,二位大人来了,行,那这就上路吧。”


 


都是熟人,枷锁自不必戴,穿过酆都城,便见到前头白茫茫一片,水汽缭绕间,一座黑铁色古朴石桥若隐若现。


郭长城问:“照你们的规矩来?”


 


“洗尘汤咱这儿就免了,反正入了轮回您自个儿便能忘了,犯不着喝那劳什子玩意儿。”谢七爷回头惴惴不安地看了他一眼,“就是这奈何桥......得费些手脚。”


 


郭长城:??


 


范无救一扯他袖子,引他去看大桥侧面的一行朱字小篆。


郭长城看了半天:“看不懂,写的什么?”


 


“广逾千尺,流而西南,判善断恶,是为奈何。”谢必安道叹道,“身死往来,谁都免不了走这一趟奈何桥,不过郭局最好还是不要走......”


 


郭长城:“为什么?”


 


“您严重超重。”范无救的表达就比较直接而诚恳,“郭局,这桥为你塌过四次,患有PTSD,俗称的创伤后应激障碍。”


 


郭长城茫然地回过头,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面前黑黢黢看上去就十分沉重的大桥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十分应景地迎风抖了两抖,似乎想摆出个弱柳扶风的姿势,但碍于体型不大成功,从桥面到桥墩咔擦咔擦发出几声脆响,活像放了几十个连环响屁。


 


郭长城:“......我之前几世都是胖子.....吗?安禄山那样的?”


 


“不不不不......”谢必安急出一身冷汗来,连忙解释,“是功德,功德。您功德厚重圆满,这解放后重修的度量工具它量不了,一踩上去就系统全线崩溃,每回都得修好几个月,太......太惨了,真的。”


 


“那真是抱歉。”白发苍苍的郭局长也听出了言外之意,“谢大人的意思是,有别的方法让我过桥?”


 


谢必安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冷汗,笑道:“这个自然有。”


 


他说罢指了指面前浓雾中锈红色翻腾不止的忘川,道:“过桥本就是为了过河,忘川中遍布铜蛇铁狗,寻常人是寸步难行的。不过郭局不同,那玩意儿是九幽深处最污秽的地方翻上来的渣滓,最怕您这等真光明。我备了一条小船,两个鬼吏,一会儿您上船打个盹儿,就到对岸啦。”


 


还得打个盹儿。


这是得绕多远的路!


 


郭长城心里头明镜似的,却也不打算跟他们多计较,往前飘了两步,果然见那浓雾之中,晃晃悠悠,荡出了一叶扁舟。


 


船身由乌木制成,长条型颇为细窄,一头站着个穿黑T恤的俊秀少年,一头坐着个五十多岁、裹着长袍的中年人。


 


看到郭长城,黑衣少年侧了侧身,伸出手来扶了他一把。


郭长城借着对方的力,一步跨到船中央站定,只觉得足下不是活水,倒似一大摊胡乱和在一起还没搅拌均匀的烂泥浆,也不浮浮沉沉,黏得特别牢固。


 


怪不得能睡一觉了——这一步一步趟泥,可不是要猴年马月才能到得了对岸么。


 


他也没吭气,自个儿在船肚子里坐了,朝两头两位掌篙人点了点头,带着歉意道:“麻烦两位。”


 


年轻的弯腰给他行了个礼。


 


年轻大些的的那个笑了一笑,道:“郭大人坐稳了。”


 


 


两支长竹蒿子放出去,轻轻巧巧插入深不见底泥淖之中。


船行平稳、慢得堪比播放卡顿的视频。


 


等岸边那一黑一白两道人影完全瞧不见了,郭长城才轻轻吁出口气,回转身道:“听您的语气,像是认得我?”


 


“陈年旧事。”船尾的中年人望着他,语气倒是颇为轻松平静,“大唐咸通五年,关内道乌审旗下胶彭县,我同大人,曾有过三杯酒的交情。”


 


郭长城也笑了笑:“我不太记得。”


 


中年人望着面前污浊的河面,轻轻叹了口气:“我倒是记得颇为清楚......郭大人,横竖这一遭咱们得在这消磨上个把时辰,不若就听我说说?您既全不记得了,便当它是个稀奇的故事,解个闷、逗个乐,可好?”


 


郭长城轻声道:“好啊。”


 


船头骤然亮起一盏昏黄的灯来,薄薄的灯光透出去似无形又似有形,忘川里的魑魅魍魉像集体被按了暂停键,连多扑腾一下都不敢。


 


四周一片静谧,再不能闻尘世声响。


 


壹/01 无尽春


 


中年人声音略有些低沉,但天生带一二分笑意,兼七八分的磊落气。


 


“我姓李,大名朋真,小字羡奇,原是邽州人,幼失怙持,家徒四壁,为活命去做了强盗,后被官军贴了画容图形缉捕,又为活命铤而走险,逃至关内,仗着识得几个字有几膀子气力,混入胶彭县制内,成了县尉手下的一个小兵。大人,您那时候也姓郭,我们在同一个县衙里当差,勉强可算是同僚。”


 


郭长城笑道:“哦,我也做官?”


 


李羡奇道:“您和我可不一样,年纪轻轻已经是县丞,比我的顶头上司还高上那么一级......不过彭县人私底下,不大正经唤您郭县丞,多半还是偷偷叫您的诨号。”


 


郭长城会意:“你这么说,恐怕不是什么正经名号了。”


 


李羡奇笑道:“您那个时候啊,聪颖通透,素有文才、辩才,唯一的毛病,就是管不大住那张嘴,说出来的话,三句里头必有一句是在嘲讽人的,故而大家都叫你‘郭三句’、又有叫‘郭留口’的,盼叫得多了,你能大发慈悲,少说两句。”


 


“是吗?”郭长城也觉意外,“这可不大像我。”


 


“可不是么?”李羡奇亦笑道,“我说句实话,若不是后来那场大祸事,大人只怕一辈子都不会正眼瞧我一眼。”


 


他说到此处,略微顿了一顿,双手摩挲着手中的长蒿,似乎也免不了有些感慨,低声道:“那一年路明琮刚刚拜相,四处都在剿流寇,加上北三道大灾荒,到处都挺乱,胶彭在边地算是个大县,当然也开仓放了粮。”


 


“立冬之后,来落脚的灾民越来越多。我奉了命巡城,有一日在一个小粥铺门口,遇见......遇见一个人。”


 


郭长城不说话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漫天浓雾,一叶孤舟一缕魂,此时此刻,他苍老而疲累的心,无端地泛起些细细密密的波纹来。


 


周围依然静悄悄的,黑衣少年是个稳重的听众,连话都不插一句,俨然将自己当作了个自动撑船器。


 


那头李羡奇已低声说了下去:“此人肩宽臀窄、长腿细腰,身形十分潇洒挺拔,穿得却破破烂烂,右手托了个碗,左肩上趴了一只溜光水滑的大肥猫。我平生从未见过如此丰神俊秀的乞丐,惊讶之下,便多看了两眼。”


 


“那时他正在与粥铺舍粥的小伙计争辩,似是想多要半勺粥......小伙计也是个顶真的,说什么也不肯,情急之下,还伸手推了一把那乞儿。”


 


“我正站在一旁,原本想伸手扶上一扶,却正瞧见那乞丐的袖子里,倏忽窜出了样什么东西,赤红颜色,速度极快,凭我的眼力,只勉强瞧见个了虚影。”


 


“我是习武之人,怎会看不出这影子是冲着小伙计脖子去的?一边下意识伸手去抓,一边在心中惋惜懊恼:这人白生了一副精神磊落的好相貌,怎的为人如此歹毒,一言不合,就要出动暗器、对个普通人痛下杀手?”


 


“但我这一抓,却抓了个空。”


 


“那乞儿手肘一沉,捧着的碗便顺势滑落到敞开的衣襟里,接着他空出来的手不知道怎么一翻一转,唰地快过了那道红影,兜头一罩便将其拢回袖中——这一下动作太过迅疾,旁人看来,只当是他被推得站立不稳,双手乱舞,摔了个四仰八叉。”


 


“可只有我一个瞧见了,他跌倒在地上之后,右手腕上,赫然多了个红色的镯子,我还想要凑近再看仔细些,那镯子却忽然动了动,紧接着一个尖尖小小的头颅从底下盘了出来,两只明黄色的眼睛冷冷盯着我,还呲了一下舌头。”


 


“我吓了一大跳......什么暗器、什么镯子,这分明就是一条剧毒的赤练蛇!”


 


“小伙计见推倒了人,也吓了一跳,索性乞丐虽倒在了地上,却半点也不动气,自己拍拍衣服站了起来,安抚似的摸了摸袖子里还在躁动的蛇头,提溜着大肥猫的脖子,混不在乎地转身走了。”


 


郭长城笑道:“这人挺有意思。”


 


“大人明鉴,我也是这么想的。”李羡奇道,“我料得这决计不是什么普通人,便留上了心,谁知道还没来得及查一查他的底细,就在大街上,又瞧见了他一次。”


 


他说至此处笑了一笑:“这一日可真不寻常,时未过午,县城里来了一拨‘飞雀翎子’,郭大人还记得飞雀翎子么?”


 


郭长城道:“惭愧,不大记得。”


 


李羡奇道:“那是长安城里时兴起来的一个小玩意儿,懿宗皇帝在的时候,着人另修了舆服志,规整了武官常服颜色式样,六品以下须着青绿,带小团窠绫——但那颜色着实不衬人,故而那些个贵族子弟便爱收集各色鲜亮的鸦羽雀毛,并鍮石串在一块儿,挂在腰间做个装饰。但这是有钱人家的孩子才玩得起的东西,胶


彭虽是个大县,却到底地处偏远,近日里周遭又是蝗灾饥荒诸事不断,怎会忽然有这样的贵人到来?”


 


郭长城轻声道:“或许就是路过?”


 


“若真是路过,那便好了。”李羡奇喃喃道,“这一群少年武人,鲜衣怒马、是何等的意气风发、教人艳羡,谁料得到他们此来,是给胶彭县上下三万余口人,专程来送一样东西的。”


 


郭长城问:“什么东西?”


 


李羡奇脸色微微有些古怪,良久,才轻声接了下去:“是一道催命符。”


 


 


贰/02 月下孤城


 


郭长城坐直了身体。


 


这埋葬得既深又远的一段往事,由面前形容萧索的鬼吏讲来,似又多了几分惊心动魄。


 


“我当时若是知道,纵便是手足俱断,哪怕用头去撞,也是要将那几匹马拦下来的。可世上又有几人有这等未卜先知的本领?我侧过身,让出了道路。”


 


“但事情竟是这样凑巧,那几匹马奔出不过丈余,前头巷子里忽而转出个人来,似乎也没看路,就这么直直朝着领头的一匹马撞了上去。”


 


“那马浑身青黑,神俊无比,人立起来恐怕九尺有余,高过寻常男儿,疾驰之中猛然碰撞,寻常人焉有命在?我吓了一跳,赶忙跑过去看。”


 


“这一看,却也和马的主人一样,愣在了当地。”


 


“长街之上并无一人倒下,本应死在马蹄之下的那个人,姿势松散地站在原地,一只手提了个酒壶,另一只手轻轻巧巧、正按在马腹之上,一身破破烂烂的衣衫,愣是被穿出种王孙公子的气度来。”


 


“此人见到我神色慌张地跑过去,眉头一挑,居然还冲我眨了眨眼——不是方才那带猫撸蛇的小乞丐又是谁?”


 


“只是此刻那大黑猫不知往何处去了,他一掌随随便便勒停了奔马,也不去看马上的人一眼,打了个酒嗝,转身居然就走了。”


 


“他走得倒是干脆,留下我同那支马队,站在大街上面面相觑。”


 


“我这才看清,方才被撞着的那匹马上,坐着的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人,一色青袍,两颊微微下凹,十分枯瘦,平素里大概也是个冷静自恃的人,此刻却被惊得说不出话来,待回过神来,狠狠瞪了我一眼,双腿一夹马腹,便朝前而去。后头那零零散散五六个青年,自然也跟在了他的后头。”


 


李羡奇叹了口气,轻声道:“后来我才知道,马上这人姓楚,名丘声,原是内府南军的一位飞骑尉,大好青年,前程似锦。若他当日未出现在胶彭,或许有一日,能当上真正的骠骑大将军也说不定。”


 


郭长城道:“但人生却没有这样多的如果。”


 


“正是如此。”陆羡奇轻轻叹息了一声,“我当时心中虽然疑惑,但哪里想得通其中关窍?不过到这一日掌灯时分,我又瞧见了先前的那个乞儿。”


 


郭长城道:“一日见着三次,他可不是专程在那儿等着你的吧?”


 


李羡奇笑道:“我当时没有察觉,现在想来,的确便是这个道理。不过我心里总是对这个人没什么防备——这世上,恃武行凶的人多如牛毛,此人明明能一掌逼停奔马,却被个小伙计轻易推倒,又怎么会是什么歹人?”


 


郭长城忍不住笑道:“有理。”


 


李羡奇莞尔,道:“哦,对了,我遇着他的地方,乃是西城的一座鬼王庙,是我每日巡城,最后都要经过的地方。”


 


郭长城道:“哦?民间也供奉鬼王?”


 


李羡奇道:“郭大人是真不记得了,胶彭县素有鬼城的别称,因其地处湿热,又常年不见阳光,盛传是鬼蜮的入口之一,香案上供个鬼王,又有什么稀奇了?”


 


“却说那日,我走进去的时候,那乞儿正懒洋洋地躺在地上,晃着一双长腿,朝着座上的鬼王像发呆。”


“我觉得好笑,便问,你看什么呢?”


“他看到我来,也不惊讶,点了点那神像,无甚恭敬之意,只笑道,这像怎地塑得这样丑?”


 


“我十分诧异,特意回头看了看。这尊鬼王像,乃是城中有经验的匠人师傅打造的,眉目十分俊秀传神,哪里便丑了?我心中颇有些不快,便冷笑了一声,说道,说得好似你见过真鬼王一般。”


“他笑了笑,应道,见是未曾见过,可不知怎么的,就是觉得这像塑得也恁丑了些。”


“他说完,略微撑起了身子,合了双手,朝那鬼王像拜了拜,轻声笑道,小鬼王,大美人儿,我近日里路过此地,远远便觉得凶云齐聚,怕是要生出大灾祸。瞧在我巴巴赶来的份上,你若是有灵,倒也不须保佑我,便同我笑一笑呗?”


“神像是泥塑的,怎么可能对他笑?”


“他装模作样叹了口气,回过头来又冲我眨了眨眼,道,哎呀,他不理我。”


“这简直是鬼扯蛋,我哼了一声,正转身想走,却见外头窜进来一条黑影,闪电般从我身旁擦过,一脚踏在了乞丐的胸口,直踩得那乞丐哎呦喂叫了起来。”


“我一瞧便乐了,这可不是先前那只胖得叫人一见难忘的大黑猫么?”


“不过下一刻,我却一点也笑不出来了——那只黑猫又拿爪子扒拉了几下它的邋遢主子,居然开口说了话,声音低沉嘶哑,同它的身形完全不似。”


 


郭长城听至此处,浑身微微一颤。


 


陆羡奇却似毫无所觉:“我当时吓得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记得那只猫大叫道,赵夙,大事不妙,快跑!董时英那小王八蛋要来屠城啦。”


 


“我先是被猫会说话这件事惊了一惊,接着又被它说的话吓了个半死。”


“它提到的这个董时英,约摸没有一个人是不认识的。此人是奸相路明琮的外侄,这几年领着个剿匪的由头,带着一路兵马四处烧杀抢掠。这猫儿说董时英要来屠城,是个什么意思?”


 


“那叫做赵夙的乞儿也吓了一跳,一翻身便坐了起来,那大猫儿又道,白日里你故意撞马,叫我钻进那个骑马的随身囊袋里。我跟着他去了府衙,亲眼见他将一封手书交给了县令,待他走后,又亲耳听那县令同幕僚读了信!道是有成批流寇混入了胶彭县,即日便要围城,将之一网打尽!”


 


“我的头一个反应是不信——胶彭县哪来的什么流寇?要有,也只有成批的灾民。”


 


“但我再往细处去想,却生生挣出了一身冷汗来。”


 


他苦笑一声,道:“郭大人,人心之龌龊险恶,有时真是叫人想想都能作呕。董时英不是傻子,自然不会做没有好处的事,无非是贪财贪功罢了,只是他贪得,未免也太狠了些。”


 


郭长城道:“我却不太明白,他无故围城,白忙一场,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大人还不明白么?”李羡奇道,“天灾需赈,流匪却可杀!他将这一城围住,待里头人全部死绝,灾民没有了,赈灾的银子便到手了,再将尸体拾缀出来,连剿寇邀功的证据也一并有了,好处多的简直数也数不完。”


 


他语声明明平淡至及,郭长城却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李羡奇又叹息道:“我想明白了其中关窍,僵立在原地,抬头瞧见那乞丐赵夙的眼睛,便知道他也同我一样,已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郭长城道:“你们......你们去阻止了么?”


 


“自然去了。”李羡奇轻声道,“可等我们到了城门口,已只闻一片哀嚎之声,外城不知何时已经列营,我亲眼瞧见一个想要走出去的普通商贾,被一箭钉死在了城门上。”


 


“也是自那日起,胶彭变做了一座孤城,亦是一座炼狱。”


 


03/叁  维谷


 


舟上一灯如豆,忘川水波无声,一片死寂。


 


隔了好久,李羡奇的声音,才重新响了起来。


 


“其实,也不是当天就乱起来的——董时英自己也来了,却躲着不出声,城里的人不明所以,以为真的是官兵来剿匪,除了射死一人,以及勒令所有人不得出城,也并未见外头围着的军队再有什么别的异动......因此虽然人心惶惶,却并没有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但这情形对我来说,却是极可怕的:那日我恍恍惚惚,从城门口回到县衙,发现它......它已经整个儿空了。县令、主簿,连同我的顶头上司,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竟全不见了踪影。”


 


“哦,他们应是猜到董时英的打算,早早弃城逃了。”郭长城道轻声问,“那我呢?我也......逃走了吗?”


 


李羡奇望着他,笑了一笑:“最初时,我以为你也同他们一起逃走啦,可那叫赵夙的乞丐一路跟着我回来,在空荡荡的县衙里转了一圈,走到半道,他那只会说话的大黑猫,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极凄厉地叫了起来,唰的一下从赵夙的肩膀上跳下来,就往后头院子里跑。”


 


他说罢,声音放得低了些,道:“郭大人,后来,我们是从厨房的大灶里把你挖出来的——那群人打断了你的两条腿,又将你埋在已半起了炭火的泥灶里,是打算让你活活闷死、痛死,只因你不愿与他们同流合污,丢下这一城百姓,独自偷生。”


 


郭长城默默垂下了头。


 


“后来,又过了一日,所有人都开始感觉到不对劲了......营军一步未撤,也未有一人被放出城去,若真是剿匪,为何一连两日全无动作?”


 


“待到第三天上,终于有人按捺不住了。城中有几个富户,撺掇了几十个地痞,将县衙围了,要求一个交代。”


 


“可那些大老爷们早就不在了,县衙里留下的,不过几个仆役、衙役,哪里能给出什么像样的交代?”


 


“我没有话说,只能堵住了门口,外面烈日当头,明明是个再好不过的天气,我却觉得浑身都在发冷。”


 


“可郭大人,我不敢退啊,要是让这些人进去——要是让他们看见了里头的情景,那一切就都乱了。”


“这个时候人心一乱,可什么都完了。”


 


“混乱之中,也不知是谁先动的手,我同你说过,我力气很大,有几下把式,寻常人不是我的对手。可我再厉害,也只是一个人,怎么拦得住这么多人?”


 


“他们终究还是冲进了院子里,但却没有一个人再往前走一步。”


 


“阳光极盛,郭大人,我看到了你。”


 


“你大约是听到外面的动静,强撑着自己起来了,就那么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穿着平日里的常服,神色冷冷淡淡,仿佛压根没瞧见这些人一样,只对我说了一句话。”


 


“你说,李羡奇,我今日未有心情喂狗,为何你要放那么多狗进来?”


 


郭长城忍不住道:“这话说得可真毒。”


 


李羡奇笑道:“我却挺喜欢听大人骂人,大人骂起人来,从不吊书袋子,一是一二是二,便是个傻子都能听得懂,爽快,解气!”


 


他说完轻轻吁了口气,接着道:“那些痞子瞧见了你,听见了万分熟悉的语调,胆子再大也不敢造次。不过有个缺心眼的,从进门起手里便攥了块巴掌大的石头,被您骂了一句,吓得一个哆嗦,一紧张一脱手,竟将那石头砸了出来,眼见就要砸到大人的额角。”


 


“我大惊之下,想要伸手去抓,却哪里来的及?”


 


“幸好此刻,墙外翻入一个人来,抬手掷出了一样什么东西,‘啪’的一声便将那石块击落了。”


 


“这下再无人敢动一动,只因每个人都看见,那石头落到地上,竟已碎成了一堆粉末,而那随手被扔出来的东西,是一面普普通通的木牌,手掌大小,一侧似还刻有字。”


 


郭长城摇了摇头,低声笑道:“将镇魂令随随便便拿出来当个暗器使,倒的确是他会做出来的事。”


 


李羡奇也笑了笑:“翻墙进来的这人,正是那小乞丐赵夙,他立在墙根下,仍旧是一副恨不得下一刻就要倒到地上去的糟糕站相,只笑了一笑,连一句话也未曾说,便将那些地痞流氓全都吓跑啦。”


 


郭长城道:“他笑起来很怕人么?”


 


李羡奇道:“我也说不清,这个人啊,天生皮相好,平日笑起来也当得起如沐春风四个字,可那天站在墙根下那轻轻一笑,竟比当头的烈日还要刺眼些。便好似......好似......”


 


郭长城轻轻接了下去:“便好似天底下任何污秽肮脏事,在他面前,都要被看透、灼烧,然后消散个干干净净。”


 


李羡奇道:“正是如此。哎,这位赵小爷救了郭大人您,便就此在府衙里住了下来。我的日子,却就此不大好过了。”


 


郭长城奇道:“哦,为什么?”


 


李羡奇道:“郭大人口才了得,那位赵小爷也不遑多让,一张嘴皮子没有半刻的闲工夫,你二人但凡在一处,便如同关公遇上了杨二郎,简直棋逢对手,我在旁边听着都觉头大,每次都默默避开。”


 


他叹了口气,道:“但后来我才知道,你们俩虽然嘴上互不相让,其实却默契得很,该做的正事一件都未落下,当时城中虽还未乱起来,但你二人已早早预计到了问题最开始会出在哪里。”


 


“天下祸事,无不起于‘不均’二字,现在城中安定得下来,是因为各家粮食未尽,米铺仍在施粥,灾民也还未乱起来。”


 


他的声音渐渐冷淡了下来。


 


“但若有一日,布粥停了,有的人家中已没有米粮,但有的人却仍有呢?”


 


尽管已过了千年,但那绝望的困境,却似乎仍旧从未曾离他远去。


 


胶彭县称得上有富户有三十七家,加上两家大米行,共三十九位乡绅,是他们首需争取的同盟。


 


李羡奇苦笑了一下,道:“可等大人下了帖子,过了两日,最终来的,却只有一户人家。”


 


“那是一对少年夫妻,年纪不过十五六岁,是城中绸缎铺的老板,姓汪。丈夫极沉默,妻子却明朗爽快,听说我们要征粮,竟毫不意外,一口便答应了。”


 


“大人您也讶异极了,那汪姓女子似看出了您的疑虑,笑道,大人可是觉得我不该答应得这样痛快?须知我们夫妻既然来了,便是对城中的局势已有了一二分的猜想,自然也知道大人此刻正在做什么。”


 


“郭大人当时便问他们,依你们看来,我此刻正在做什么?”


 


“那少女笑道,困局虽非人力可挽,但大人此刻拼却一切,应只求城中三万余人能多苟活一刻,再以这一刻,求一隙生机。您既为我等谋活路,我们又为什么不能拿身家性命,陪您赌上这一赌?”


 


郭长城笑道:“这姑娘果真好气魄。”


 


李羡奇道:“一点不错。这汪姓少女带了头,不过七日,余下那三十八户,也纷纷捐了粮,将府衙米仓重又填满,各地粥铺,均以日领粮,城中一时,竟也安稳平静了下来。”


 


郭长城听至此处,轻轻叹了口气,道:“但事情却远远未结束,是么?”


 


“不错。”李羡奇轻声叹息道,“也不知是不是上天弄人,就在所有人都松了口气的时候,忽然又发生了一件事。”


 


“城东接连病了几个灾民,去看过的大夫回来后,不过两日便病死了,死时浑身溃烂、身有红斑。”


 


“是瘟疫。”他喃喃道。


 


“粮荒之后,瘟疫来了。”


 


 


肆/04 饲虎


 


“起先,疫症只在城东灾民聚集的地方频发,后来渐渐蔓延到城中四处。它传播得极快,不过短短数十日,城中已死了将近百人,寻常大夫束手无策。”


 


“城中越来越乱,有个七八岁的幼童,因被怀疑染了疫,被一众邻居围在屋子里,和一个八十老妪一同活活烧死。那孩子的父亲回来看到儿子和老母亲变做了焦炭,便也发了疯,拎了刀一连砍死了十七八个人,随后自戕而死。”


 


“这样的事情越来越多,我仍旧每日出去,看到的便管一管,然而我看不到的,又有多少?”


 


“便是因为如此,我一开始竟没有发现,赵夙已不见好几日。说句实话,我当时心中,竟是有些欣慰的——他本就是个局外人,身手这样好,外头便纵有千军万马,他说不定也是来去自如,犯不着陪我们在这里等死。”


 


“可不过两日,我却又看见了他,仍旧是在那鬼王庙里。他脸色有些发白,靠着神龛,嘴里嘀嘀咕咕也不知在说些什么。看到了我,微微笑了笑,却往后退了一大步,像是故意要离我远些似的。”


 


“我便问,你去了何处?他不答我的话,反而朝着鬼王的神像,轻声细语地道:’大美人儿,我要出去一趟,若运气好,或还可回来看看你的花容月貌。若运气不好,咳咳...... ‘”


 


“这人竟到现在还在胡说八道,我被气得笑了,道,你还有什么地方可去?他朝我眨了眨眼,道,我一个人出城,问题不大,既然如今城里没有能看疫症的大夫,我便去外面找一个。”


 


“我愣了愣,道,你......你去城外找?可若人家大夫不肯来怎么办?你莫非要硬绑着人家来吗?”


 


“他笑了笑,道,谁说我要绑着人家了?大夫进不来,我送个病人出去让他瞧瞧,讨张方子来,不也是一样的么?”


 


“我道,你去哪里去找这么个病人?你一个人出去便也罢了,带着一个病人,还怎么出得去?”


 


“他瞧了我一眼,反问道,谁说我要带一个人出去?谁说我找不到病人?”


 


“他这句话说得漫不经心,月光之下,嘴角仍噙着两三分笑意,那神情姿态,好若一个正欲打马出游、踏遍春光的贵公子。”


 


“我却愣了愣,望着他略有些苍白的脸,与方才躲躲闪闪、不肯教我触碰的举动,脑中轰然一响。”


 


“他......他竟为了找出解决疫症的方法,竟故意......故意自己也去染上了疫疾!”


 


李羡奇垂下头来,声音略微放低了些:“后来,他真的便出去了。我习武这么多年,从未见过这样轻灵的身法,他足尖在城墙上点了一点,如同一只巨大的纸鸢,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郭长城也轻声道:“他自己一个人,明明可以走得很轻松,却偏偏要回来自吃苦头,是么?”


 


李羡奇点了点头,接着道:“过了不到一日,他便回来了,非但如此,还带回了一个人。此人灰头土脸,终日苦哈哈皱着眉头,自称姓林,叫林益安,是个大夫。”


 


“我也糊涂了,便问赵夙,你不是说不绑人,就带个药方子回来么?赵夙大概也觉得有些尴尬,摸了摸鼻子,悄悄同我说,这个人根本不是他绑来的,是他捡回来的。”


 


“他那日出了城,四处打听,得知邻县有个林大夫,是杏林圣手,便连夜赶去,谁知道到了地方,却压根没见到人,只瞧见一个以泪洗面的妇人,得知他来意,毫不客气地便破口大骂——原来这林大夫也不知从哪里听到了胶彭县瘟疫的事儿,急吼吼地便想赶过去,生怕老婆不肯,竟半夜里爬起来,自个儿悄悄溜了。”


 


“赵夙哭笑不得,只能转身走了,谁知事情竟是这样凑巧,他走了不过几里地,忽而听到林子里有人在哭。”


“他好奇过去一看,竟从个泥潭挖出个人来,正是那个林大夫:原来这位神医虽有济世的大能,却是个不识路的,半夜出了城没走几步,便彻底不知道东南西北,在林子里胡乱转悠,一跤跌入了泥潭里,悲从中来,故而放声大哭。”


 


郭长城笑道:“这么有意思?”


 


李羡奇道:“你可别小看这哭唧唧的林大夫。他迷路会大哭,真见了城中千人染病的大场面,却又不哭了。”


 


“是啊。”郭长城道,“大军围城,瘟疫肆虐,他敢一个人孤身夜行,独入虎穴,又有谁敢轻视于他?”


 


李羡奇面上也显出一二分笑意来:“林大夫来了之后不几日,城中疫情便有了大好转,似赵夙这般年轻力壮,感染时间又不长的青年人,多半是服了几贴药,病情便有了起色。便纵是已病重的,也极少再有两三日里死去的了。”


 


郭长城道:“照你这样说,事情正在朝好的方面发展。”


 


“大约是我们的运气来了罢,过了几日,又发生了一件我们谁也没有想到过会发生的事。”李羡奇道,“那日赵夙回城的时候,身旁多带了一个人,本来是预备要花费一番功夫才能进城的,但他却轻轻松松全须全尾地进来了,您猜猜是为什么?”


 


郭长城想了想,道:“董时英军中,有人在帮他?”


 


李羡奇笑道:“大人果然一点就透——不错,确是有人在暗中帮他,帮他的人我们也都见过,正是那日大街上来送信,却被赵夙撞了一下的那位楚丘声,楚校尉。”


 


“那日晚间,赵夙背着林大夫,正在城下找一个落脚点,也不知道何时,便被这楚校尉盯上了。这位楚校尉便站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明明瞧见了他,弓箭搭在弦上,却偏不发箭,也不出声,只以口型,问了他一句话。”


 


“他问,胶彭县内,从来便没有什么流寇,是不是?”


 


“赵夙说了句是。”


 


“楚校尉浑身微微颤抖了一下,却一言未发,转身走了。”


 


“过了没几天,有一日晚间,外面军营忽然大乱,过了一会儿,还燃起了大火,惨呼声不断。”


 


“火光之中,有一队人缓步而来,满身满目,皆是鲜血,青绿长袍几乎辨不出颜色,唯有那腰间的飞雀翎子,仍光彩夺目。”


 


“为首的正是那楚丘声,他面无表情,将一个血淋淋的头颅扔在了地上,冷冷说了一句,董时英已死。”


 


“他身后跟着的人纷纷掷出手中物事,竟也是一个个的头颅。”


 


“这一帮惨绿少年,胆大包天,单凭一句话、一腔热血,一夜之间,竟将军中董时英以及党羽,杀了个一干二净。”


 


 


伍/05 鬼事


 


“那个晚上发生的事,哪怕再过几辈子,我也是忘不了的。”


 


外头的营军已撤开了道路,城禁已解,本是天大的喜事。


 


可等到有人尝试出城的时候,怪异的事却发生了——城门口,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堵透明的血墙,那颜色虽浅淡,却如同真正的鲜血,似还在涌动、跳跃。


 


有人尝试去触碰那血墙,甫一碰见,整只胳膊便无火灼烧起来,瞬间化作了血水,惨嚎着跌到地上。


 


“赵夙的面色铁青,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这是回魂煞。必是有人七日之内,亲缘死绝,犯下大杀戒,最后又含恨身死,化为厉鬼。一旦出现,不将方圆十里生灵屠尽,是决计不会停手的。”


 


郭长城低声道:“那个......那个死了母亲与儿子的男人。”


 


“不错,他自己的亲人被围困烧死,他便也要此地所有人一起围困烧死。”李羡奇神色黯然,道:“也不知怎么了,从城困至后来,劫难似一波接着一波,永无休止——便在我们说话的当口,那红色血墙又扩大了些。赵夙大喝一声,人已冲了上去,双手打出一叠明黄色的符纸,他身侧的黑色大猫与赤色小蛇一同窜出,以符纸为记,硬生生将那血墙包在了正中,强压了下去。”


 


“那血墙缩在阵法里未动,赵夙却退后一步,哇地吐出一口鲜血来。”


 


“他早先以身犯险,染了疫症,并未好透,如今与这回魂煞硬拼了一记,简直已连站都站不稳了。”


 


“但他偏偏又不以为意,一抬手便将血拭净,朝着我笑了笑,说道,这东西真不好对付,我能困住它一时,只怕等到今日破晓,它便又能出来了,为今之计,只能以大煞之物破之,可此地又哪里去找同这回魂煞一般凶的厉鬼?只怕要多费些功夫。”


 


“我哑口无言,正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却忽听遥遥有一个人道,浑身兵刀之气的,算不算得厉鬼?”


 


“我回头一看,说话的正是那刚杀了人的楚丘声、楚校尉。”


 


“他脸上的血并未擦干,此刻倒提着长刀,目光灼灼地看着我二人,十分平静地道,‘我麾下这三千余人,皆是不得志的边军,被配落到这种地方,可见在京中已无甚权势可言,我们杀董时英的时候,已预备好要一死,死在何处,如何死法,却显得无所谓了。你只答我一句,若我等身死,可否化为你手中,能够出鞘杀敌的利器?”


 


“寒风冽冽,赵夙似也呆住了,良久,才微微一笑,低声答了一个字,能。”


 


“楚丘声那终年不见什么表情的脸上,似乎也露出了一丝笑容。”


 


“他也回了一个字,好。”


 


“此刻方过寅时,楚丘声答完那句话,也不多言语,转身便走。”


 


“赵夙亦没再说什么,回过身来,也预备走了。”


“我问他,你去哪里?”


“他笑道,还有几个时辰,我要去同我的小鬼王去道个别。”


 


“我知道他是故意同我说笑,本来也想笑一笑的,却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只得眼睁睁地看他转身走了。”


 


“那日月光尤其明亮,他将背脊挺得很直,走得不快也不慢,还轻轻哼起了一支歌——仿佛面前这条路,竟是永远走不完的一样。”


 


 


陆/06 长辞


 


此夜无风,皓月长明。


 


城门口忽生异变,本不应有人靠近,但将近黎明时分,等赵夙走回来的时候,竟还能零零星星看到几个人。


郭雪函是坐在轮椅上,由李羡奇推来的。


林大夫依旧哭丧着脸,他身后,站着汪氏小夫妻。


 


赵夙丝毫不觉得意外,一撩袍袖,施施然坐了下来,笑道:“各位,是来替我送行的么?”


 


背后是凄厉呜咽的鬼哭,朱红色的城门上仍有斑斑血迹,符咒压制下的回魂煞,隐隐已发出了可怖的声响。


他却全然视若无睹,环视四周,又笑道:“今日我们这群人,可真有意思。”


 


他说着指指自己:“乞丐。”


然后是郭雪函:“断腿的。”


又指指李羡奇:“无名小卒。”


再是林益安:“怕老婆的。”


接着是汪氏夫妻:“俩半大小孩儿。”


复对着城门外:“唔,那外头,一帮子纨绔子弟、败家玩意儿。”


外头传来楚丘声冷冷一声回应:“放屁。”


赵夙哈哈大笑,旁边的黑猫却喵呜呜叫了起来,他省起,一把将它拎起来顺了顺毛,又将腕间的赤练蛇拿下来,在它胖乎乎的脖子上打了个结:“对对对,还有一只肥猫,一条毒蛇,真是比乌合之众还要乌合之众,哈哈哈。”


 


郭雪函脸色铁青,看上去简直恨不得站起来,扇他一个大巴掌。


可妙的是他根本站不起来。


 


赵夙瞧上去更开心了,凑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嘻嘻地道:“郭大人莫瞪我,一刻钟之后,我们大约也不能再像现在这样随心所欲、胡说八道了,不妨咱们来聊聊天?各位若有下辈子,可有什么心愿,想做个什么样的人?”


 


众人微微沉默了片刻。


 


过了一会儿,汪氏柔声笑道:“旁的没有什么,只消与我家相公仍相守在一处,为人俯仰无愧,那便可以了。”


 


“好一个俯仰无愧。”赵夙转过头来,“林大夫呢?”


 


林益安苦着脸,道:“真有下辈子,我做个和尚得了,没有老婆,自然不怕她再伤心流泪。”


 


“老李?”


 


李羡奇想了想:“我以前其实做过强盗,下辈子不想做强盗了,做个老实人便好。”说着瞧了眼大黑猫,笑着补充了一句,“最好再养只猫。”


 


等他说完,几个人不约而同,去看郭雪函。


郭雪函冷哼了一声,隔了一会儿,方道:“下辈子我最好生得笨些,话少些,免得多思多虑,还要被赵夙这等碎嘴皮子气个半死。”


 


赵夙眨眨眼,扬声道:“楚大人?楚大人?”


 


楚丘声却没这等好涵养,吼道:“闭嘴!你烦不烦?”


 


赵夙哈哈大笑,站起身来,在城墙下来回踱了几步,忽又叹了口气:“此刻真当有一壶好酒。”


 


他说完这句话,微微抬头,“咦”了一声。


 


天空之中,不知何时,竟飘起了细雪。


 


正是隆冬,北地落雪,本来是寻常之事,但今日这雪落得细密,竟显得格外晶莹可爱。


 


赵夙眉梢一动,笑道:“虽然无酒,这雪却来得正好!”


 


他说着伸出手来,以掌心握起一捧雪来,虚虚端在身前,轻笑道:“夜深之时,我亦曾想过,此生孤行一意,做了个与常人不同之人,究竟值不值得?这世道艰险,我挺身于前,有几人懂得?几人记得?几人能心存几分感激?”


 


“今日见了各位,却豁然开朗。”


 


“天下危局何其之多?天下同你我般,愿以一身挽救危局的何其之多?在你我未知、未见、未至之处,与我等同途同道之人,又何其之多?”


 


“山高水长,为人不易。天底下既有数不尽的龌龊事,便也有光明永藏于一隙。”


“若有来生,不求相知,不必相见,不用相识,只望我们能各自长守本心,始终如一。”


 


雪化得极快,入喉的不过一两点冰霜。


 


恍恍然间,有第二个人合掌捧起了雪,然后是第三个......


 


风雪猎猎,长夜无声。


 


这群人于危难之中相识,终也要在危难中告别。


 


有人宁折不屈、有人坚守不移,有人敢以小全大,有人敢以身犯险,甚至有人兵刀加身亦面不改色。


 


而此时此刻,他们便在这萧索长街之上,隔着一道城门,各掬起掌中冰雪,一饮而尽。


 


三杯过后,是长长久久的沉寂。


 


良久,楚丘声的声音平静地响起。


 


“动手。”


 


城门外只闻列队之声,接着又是兵刀纷纷破空之声。


很快,浓重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不过片刻,三千身披铁甲的新魂在城头出现。


 


赵夙站起身来。


 


他手中无刀,双手却凭空多出了两道血痕,以楚丘声为首的三千亡魂俯冲而下,毫不犹豫地从他身体间穿过,继而化作他手中万千流光。


 


他长笑一声。


 


“诸位,此道虽孤,却必定永不孤独。”


 


阴兵三千列阵,天下邪魔辟易。


 


朔风忽起,卷起了他的衣襟,似天地间发出的、一阙悠远而绵长的歌。


 


柒/07 风雪一握


 


这一段往事讲完,小舟上沉默了许久。


 


郭长城问:“后来呢?”


 


李羡奇轻声叹息道:“楚丘声等人杀身成仁,做了可供赵夙驱使的鬼将,将那恶煞灭了个干净。胶彭县虽死了不少人,却到底还是避过了一场灭顶之灾。”


 


郭长城道:“赵夙怎么样了?”


 


李羡奇低声道:“他身承新丧凶戾之鬼气,本就活不太长,那夜之后便不见了踪影,想必是不愿死在我们面前罢。”


 


郭长城未再说话,隔了许久,方轻声道:“我想这些人,应没有一个为此后悔过。”


 


李羡奇微微一笑,不再说话。


 


船行了大半,灯火晦暗明灭,又隔了不知多久,那一直沉默着的黑衣少年,却忽然开了口。


 


“听了你们的故事,倒叫我也想起很久以前见过的一个人来。”少年轻声道,“若论孤独寂寞,只怕再没有谁比这个人更有体会的了。”


 


郭长城道:“哦?是么?”


 


“说起这个人,即便在地府之中,也是叫个闻风丧胆的角色。”少年笑了一笑,道,“我少不更事时,在地府当差,得罪了上官,被派了个人人畏如蛇蝎的差使——便是做这位大人物的随侍。”


 


“说是随侍,其实起的是个监察的作用。但说是监察,却更好笑了——他自己若不愿意,天上地下,有哪个人能看管得住他?”


 


“不过后来我在他身边待了两百多年,觉得这个人啊,可真有趣。”


 


郭长城道:“有趣在什么地方?”


 


少年笑道:“此人惯常有三副面孔,若不熟识的,只当他是个进退得度、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稍亲近些,便能觉出他的可怕来——我同你们说一件事,你们大约就会明白啦。”


 


“我刚刚到他身边的时候,他正守着九幽之下的黄泉。那几百年中,据说人间正是由盛转颓、妖邪四起的年月,黄泉似有感应,日夜翻涌。”


 


“这活计又辛苦、又枯燥,每日里就是消耗自身真气,去安抚那为数众多的暴戾之气,谁都不愿去做。那时候人人都畏惧他厌恶他,便试探着撺掇他去。”


 


“谁都没料到,他竟然答应了,而且一守就是两百多年。”


 


“我后来同他熟悉了,有一回开起玩笑,便问他为什么愿意来?”


 


“他瞧了我一眼,淡淡道,看戏。”


 


“我初时没懂,等年岁长了,却慢慢觉出味道来:也是在这一两百年里,从前一向和睦的十殿阎王,忽地开始明争暗斗,是非不休起来。”他冷笑一声,接着道,“这些老不死的,原先有他在的时候,方能一致对外,如今这最大的威胁自己跑去了黄泉地下,他们如何还能安生?”


“你瞧,他什么都知道,却偏偏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即使如此,事情却总能朝着他想要看到的方向发展,这样的人,难道不可怕么?”


 


郭长城轻声道:“但他也为此,将自己困于黄泉百年。”


 


少年笑道:“他顺势而为,只怕也是因为心中清楚,九州凡尘里,也只有他一人,能压一压这翻腾起来的黄泉罢。”


 


郭长城“嗯”了一声,道:“你说他有三面,还有一面呢?”


 


少年轻轻叹息了一声,道:“最后这一面,却不是人人都能见到的了——黄泉是阴寒湿冷之地,他日日夜夜守在那里,除了我,连个说话的人也不曾有,身无长物,除了随身兵器,只带了一个小小的应祈符。”


 


“应祈符这个东西,寻常神仙都有,是用来听信男信女祈福的小玩意儿。他带着这个东西,却显得有些好笑:人间会供奉他的庙宇,加起来估计也不超过十位数,谁会来向鬼王祈福?”


 


“但我却料错了。”


 


“有那么一年,应祈符里,真的有人在对他讲话。”


 


“那头的那个人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竟将我的这位主子,说得面红耳赤。”


 


“我惊得连下巴都掉了。”


 


“那人前前后后,来同我的主子说了好几次话,我的主子却从不回答,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红一红脸。”


 


“时间长了,我也看出些端倪来。”


 


“我问,这是你认识的人吗?”


 


“他点了点头。”


 


 


少年说到此处,略微顿了一顿,仿佛又回到当年,重新站在了沉默的鬼王面前。


 


“其实,你可以去看看他。”




“不能去。”


 


“若不能去,那至少可以和他说说话。”


 


“不能说。”


 


“那偷偷看一眼呢,也不行么?”


 


“不能看。”


 


“那你能给他什么呢?”


 


鬼王抬起头来,比常人还要俊秀清丽几分的面孔上,露出一个十分浅淡的笑容来。


 


“我能予他一场风雪。”他轻轻道,“当作送别。”


 


鬼王挥动双手,一滴悄悄落下的泪伴随着寒风,呼啸着落在人间,化作一场久违的风雪,然后终于为人合于掌中,轻轻饮下。


 


应祈符中,那人的声音再也不曾响起过。


 


凛冽寒泉之前,鬼王缓缓地垂下头来。




“此道非孤。”


 


“我在的。”他将额头抵在那小小的应祈符上,轻而坚定地道,“一直都在。”


  


08/捌 别久


 


船”咯噔“一声靠了岸。


 


郭长城提了那盏昏黄的灯,朝船上的两位告别。


 


他略微佝偻的身躯站得笔直,一步步朝轮回池走去,好似重又找回了脚下的道路。


 


 


隔了一会儿,远远的迷雾深处,忽又现出一艘小船来,正有两人靠在一起,低声说着话。


 


一人道:“你又找人忽悠小郭。”


 


“这你就不懂了啊,这叫提高思想觉悟。”另一人连忙纠正,“你看,人现在可不是坚定多了?”


 


“不。”先前那人沉默了半天,道,“你就是自己懒,想骗他多给你做几年苦工。”


 


“哎呦喂老婆,看破不说破行不行,来亲一个哈哈哈哈——”


 


09/玖 不孤


 


众星浮沉,碧波荡漾。


 


沈巍侧过头,将身旁酣卧之人,往身前揽了一揽。


 


天涯一路,明月一轮,世间广厦千千万。


在这长长久久的岁月里,我也不曾守着你,却有幸,守住了你到过的每一个人间。


 


此道虽孤。


却又永不曾孤独。


 


【FIN】





我永远爱甜甜!!
•后妈虐待我们亲妈来哄

【镇魂/巍澜】满江红(万山青后续)

二宫雅纪:

maxilla:



怎么说呢,算是《万山青》的一个小后续吧。

颠三倒四,我也不知道写了点啥......

就,时间有限,完成度不是很高,一个中篇的故事非要压成短篇写总之,凑合着看吧!我怎么能写14000+的废话嘤嘤嘤......








献给皮皮,以及bei老师......




这大概就是我心中昆仑君的样子,可能表达得不是太好......ummmmm大家多担待。








顺便给活在台词里的小郭点蜡。








PS设定中,由于神农的干预,小鬼王埋葬的每一具白骨,都是昆仑。




后来想想,算了,做人要善良,ummmm。








感谢大家的厚爱,已经不敢打开老福特通知了233333








放一个前续链接,以免有小伙伴看得没头没尾。




万山青






【镇魂/巍澜】满江红(一发完)


壹/01 曝骨

赵处的踏青计划进行得不甚顺利。

然而这突如其来的不顺利归根结底是他自找的。

几周前他带着林静和非得作死挖山的周副局“偶遇”了一次,假和尚人老不正经不错,本职业务水平那也是真高超,即兴表演了一个舌灿莲花,忽悠得人家恨不得当堂跪下来剃个光头叫师父。

高僧说小项山不能挖,结果自然是不挖了,改建过山桥,做好了是大工程,于地方也有益。

商章小朋友也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他的手机号,半夜三更兴冲冲地给他打电话:“谢谢!周末请你们去爬山野营呀!小项山上的桃花都开啦。”

赵云澜迷迷糊糊没睡醒,开了个功放,习惯性吐槽:“七八月份开桃花?你那什么鬼地方?”

小朋友也不高兴了,哼哼了两声:“我就乐意这时候开怎么着吧?爱看不看。”

旁边不知道是压根没睡着还是本来就醒着的沈巍沉默了许久,轻声问:“谁的电话?”

小家伙听见他的声音,顿时兴奋起来,直着嗓子中气十足地喊:“二爷爷好!我是小章章!”

沈巍:......咚

赵云澜:“噗哈哈哈哈哈哈——”

沉默着重新爬回床上的斩魂使脸偷偷又红了红,看上去万分想要应一声,又拉不下脸,神情严肃得仿若后土大封又要再崩一次。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赵处还在旁边煽风点火:“别啊小章章,你这多不厚道,二爷爷听着多二,我教你,这种时候,就应该叫奶奶,哈哈哈哈哈哈......”

沈巍:“......快别和孩子胡说了。”

幸好那边放飞自我的小朋友聊得太high被家长及时发现,一阵鸡飞蛋打后,泰山府君沉痛的声音从手机那头传来。

“二位,这皮猴子我特么实在是忍不下去了,上天求雨下地挖坑......求带走,几天就好,让我过一个有尊严的周末行不行!行不行!”

赵云澜摸了摸下巴,干咳一声:“考虑考虑。”

他侧头去看沈巍,沈巍老神在在地附和:“嗯,考虑考虑。”

对方沉默了半晌,语调顿时哀怨起来,幽幽道:“万年之前,二位给了我生命,让我得以用这双眼睛,去感受这色彩斑斓的世界;今日,你们一个小小的决定,或者又能给予我新生。这会是命运的安排吗?还是上天又一次不怀好意的玩笑......啊......这变幻莫测的人生,啊,这多姿多彩的世间......”

卧槽这语气语调也太特么凶残了!

赵处惊得手机都掉了,那头泰山君有感情地结束诗朗诵,喜滋滋地开始自说自话:“不说话我当你们答应啦?爸爸!亲爹!人明天我就送过来,爱你们么么哒!”

两个人坐在床上,表情一致地看着摆在正中间的手机屏幕暗下去,谁也没动,难得地一同沉默了。

“讲真.......”过了好一会儿,赵云澜低声道,“我觉得这股臭不要脸的劲头,有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熟悉感。”

沈巍看了他一眼,十分心有余悸地点了点头:“......是蛮亲切的。”



于是两个人本来亲密无间的周末二人游变成了2.5人行。

身后多了个小拖油瓶,沈巍规规矩矩,连手都不肯多给牵一下,一路上忙着照顾短腿小胖子,又是喂水又是抱抱,简直心都要操碎了。

赵处郁闷得不行,又不好意思和小孩子计较,独自消灭了三筒乐事薯片,直到看见前方山坡上一片轻红、桃之夭夭,才算是拾回了点观景踏青的好心情。

“小瞧你了。”他啧啧道,“听你说开了桃花,还以为就几株呢,原来是这么一大片啊,怎么,累不?”

小家伙欲言又止,“嘿嘿”了两声:“哎呀,也不是那么累啦。”

这边一大一小负责看花发呆说闲话,那头沈巍负责铺野餐垫给三明治夹肉拿小点心出来摆好外加倒饮料切水果把人喂饱。

和谐,完美,惬意。

蓝天白云,清风绿水,光头小胖子吃饱喝足,撅着屁股翻身秒睡,不一会儿就发出了细微的鼾声。

赵云澜喝了两口啤酒,回过头,瞧见沈巍站在几步远处的一棵桃树下,正低头看着什么东西。

他一股脑爬起来,三两步走近了,一把巴住对方肩头,把下巴搁了上去:“老婆看什么呢?都不看看我。”

沈巍没说话,指了指两人脚下略远的地方,一个小小的、塌陷的土坑。
赵云澜“咦”了一声:“白花花的......啥玩意儿?”

沈巍低声道:“人骨。”

赵云澜:“......哈?”

沈巍往前走了几步,跳进了浅浅的坑里,蹲下身来用手抚去黄土与尘沙,露出下头一副残缺的尸骨来。

“什么情况?”赵云澜咋舌,“凶......凶杀案啊?”

沈巍摇了摇头,一手轻轻在骨头露出的表面上抚过:“有些年头了,尸骨上没有凶历气,不是横死,可能是饿殍,哪年灾荒饿死的吧......这山挺荒凉,爬的人少,所以一直也没被人发现。”

他说着低下头来,用双手,在旁边挖了一个浅浅的坑。

赵云澜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蹲下来在一旁贡献出一副狗爪子,开始毫无自觉地帮倒忙:“你挖坑怎么挖这么熟练?哪儿练的?你们地府也有蓝翔?”

“这是我的习惯。”沈巍看了他一眼,低声道,“路遇曝尸之骨,必要停下来,先埋了。”

赵云澜看着他的眼睛简直在冒星星:“我老婆就是仙女下凡、菩萨心肠——”

“我并不是心肠好......身死魂去,我摸着骨头,大多数时候,并不能探知那是属于什么人的。”沈巍抬起头来,清亮到澄澈的眼睛定定地望住了赵云澜,极轻声地道,“那个时候,我不能接近你,也不能一直看着你,你......你活过许多许多次,也死过许多许多次。我每每瞧见未及掩埋的尸骨,都会觉得......觉得害怕。”

赵云澜狗刨地般的动作停了,泥爪子试探着伸过去握住他的一只手,问:“害怕什么?”

“怕那会是你。”沈巍轻声道,“......而我就这样走过去了。”

赵云澜不说话了。

沈巍讲话的时候语气其实很平静,讲完了重新低下头,将坑挖好,把尸骨捧起、妥善安置在坑中,为之封上一层细土,又低下头来,以额头轻轻触碰着地面。

他安安静静做完这一切,并没有立刻直起身来,而是就着这样的姿势伏在地上,肩膀竟有些细微的颤抖。

赵云澜沉默了一会儿,终于伸出手,将他匍匐在地的身躯,从背后揽入怀中。

“媳妇儿。”他扒着那人僵直的背脊一下下安抚,嘴里却又开始胡说八道,“你这个忧患意识太重了,我有一个good idea,这回我要是死了,烧成灰去给你做个陶瓷项链挂脖子上,哪儿哪儿都带着,居家旅行必备,绝不怕......”

他话还没说完,脸便被扳正了,接着尝到了一个轻柔的、略带咸味的吻。

赵处长果断没出息了一下,什么阴云愁绪啦,伤情啦,感慨啦顷刻间散得连个水泡泡都没剩下,满脑子放着烟花,来来回回重复着一句话:卧槽媳妇儿他主动亲我啦!

他急吼吼地刚想要亲回去,手机铃声忽然响了。

赵处长心头跳了一跳,理智上并不想管,手却下意识摸过去,按了接听键。

几乎是同时,沈巍也恢复了正常,微微喘了几息,扶着他坐正了。

下一刻,手机里传来一阵愤怒的、慷慨激昂的猫叫声:“喵喵,喵喵喵,喵——”

“神经病啊,老子听不懂。”赵云澜也暴躁了,“限你们两秒钟,特么的给我换个说人话的来!”

那头静了一静,紧接着,祝红的声音响了起来。

“赵处。”她的声音里有种刻意维持的冷静,“小郭不见了。”


贰/02 巨细非真

楚恕之出任务暂时联系不上,郭长城失踪得又实在蹊跷,特调处里一片愁云惨淡。

“昨天是小郭值日班,他一向守规矩,只会早到晚走,不可能遛班。”祝红坐在办公桌前,脸色很不好看。

汪徵在旁边小声接着道:“......可是昨天我上班的时候,小郭不在办公室里。我觉得挺奇怪的,就问了下老李......”

祝红道:“结果老李压根就没见着人出去,我和林静回来调了内部监控一看,画面全糊,连个屁都看不见。”

“所以.......”赵云澜给孩子他爹打了电话,又花了20分钟飙车回来,头有点痛,听到这个结论彻底无语了,用手指压了压自己眉心,“人还是在我们自己家里不见的?”

祝红翻了个白眼:“那我们特调处又不是太空堡垒,还不兴有个能钻的空子咋地?”

赵云澜头都大了,一手指她:“祝红闭嘴。”一手揪林静,“扶乩问卦,随便来一个,给我看看人去哪儿了?”

林静哭丧着脸:“阿弥陀佛,天地良心,我能没问过吗?我连扔硬币这种低级方法都试过了,怎么算人都还在特调处里,你说邪不邪门?”

赵云澜一脸见了活鬼的表情,回头看沈巍。

沈巍:“人的确应该还在这里。”

赵云澜:“我特么这儿不会还有个异次元吧!”

“应该没有。”沈巍冷静地环顾四周,“我怀疑,这里可能有一个芥子空间。”

赵云澜:.......

棒棒哒,还真是个异次元,本土生产、原汁原味。

芥子纳须弥,以极微小,容极广大,一粒微尘,便可以是一个世界。

“如果真的有,不可能是一直在特调处里面的。”赵处长咬牙切齿地道,“全体都有!给我查门口监控,一帧一帧看,这几天送了什么可疑的东西进来没有!”

特调处一水儿的牛鬼蛇神,平时光看着就心绞痛,关键时刻倒是没有一个掉链子的,几台电脑一开,不过一个多小时,监控已经翻到了两个多月前,大封未定之时。

大庆以其半野生动物独有的敏锐,准确地扒拉出一个片段来。

“不对劲。”他严肃起来,也不喵喵喵了,“我们快递是多,但大部分是红红的,以小红书居多,接下来是我的零食,老楚小郭和林静买东西不会送到这里来,老李不会网购,汪徵桑赞用不着......那么这个......”

他说着定格了画面,指着屏幕:“包装上写着’新华养殖公司’的包裹,是谁买的?”

众人面面相觑两秒钟。

下一秒,汪徵和桑赞忽然一起冲到角落里,一人一边,从洗衣机架子上,捧了个塑料盒子出来。

盒子里是一只慢吞吞爬着的乌龟,乌龟的身下,赫然铺着一层细沙。

“我有一点印象,包裹送来时桑赞拆过,就是普通的养殖沙,所以直接放仓库里了。”汪徵道,“对了,还有!几个月前.....小郭在门口捡了个乌龟,就拿回来养了,前几天他问我办公室空调太冷能不能给乌龟塞点棉花,我和他说最好放沙子......有没有可能他昨天一个人在办公室的时候,去把那箱沙子给找出来了?”

所有人围过来,看着盒子里正努力把自己缩成一个球的小乌龟,以及小乌龟身下那一整匣密密实实、乍一看也不知道有几十万粒的沙子,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赵处:这特么什么神展开!


沈巍忽而道:“我有办法。”

赵云澜:“说说?”

沈巍的办法言简意赅,只有三个字:
“斩魂刀。”

斩魂刀能破开一切,自然也能于巨细之中、自千万沙砾里,破开芥子空间,寻一线生隙。



方法是有了,问题是谁去?

“我去。”祝红道,“要是棘手,再想办法通知你们。”

“我可以和红红一起去。”林静也道。

“我去吧。”沈巍道,“没有斩魂刀,你们就算能找到郭长城,打算怎么出来?”

众人面面相觑。

沈巍是惯于一句话终结话题的,讲完也不看众人,反手直接从虚空中抽出了他那把黑沉黑沉的刀。

特调处灯光明亮,将斩魂使的肤色映照出种透着阴郁的白,像是终年晒不到日光。

可日光确不是求一求就可以求得到的东西,能不能得全靠命——有的人长在日光下,天生不懂什么叫做稀缺:有的人生来注定没有,久而久之便也悟出了没有的那种活法。

他回过头来看一眼正襟危坐的赵处,也没说什么话,便要挥刀。

赵云澜看着他的动作,左脚翘起来搁在了右脚上,慢吞吞地道:“等等。”

沈巍手上的动作下意识停了停。

赵云澜从桌子上跳了下来。

“我和你一起去。”他的脸色是阴沉的,“敢打我的人主意,老子他么当面揍死他!”


叁/03 沆瀣

巫涂是在这个世界里出生并长大的。

这个世界很奇怪,天地狭隘,没有白天,所有的光源来自空中的一轮纸月:然而现在这个纸做的月亮也摇摇欲坠,看上去很快就要歇菜了。

巫涂不知道自己活过了多少年,但知道外面的世界不是这样的,知道自己其实属于巫族,也知道这个世界里唯一的那座大山,叫做蓬莱,是一座远古的仙山。

万余年前,他和他的族群被天神抛弃,后来阴差阳错,被禁锢在这个世界里。

而现在,就连这个被创造出来的牢笼,也快要崩塌了。

巫咸大人疯了,有人起来反抗他,于是到处在打仗。

他断了一只手,暂时躲到了荒野里。
然而即使在这里,每一捧溪水也都仿佛能尝到鲜血独有的铁锈味。
他刚强忍着恶心吞下去一大口,忽然感觉后脖子一紧,被人揪着领子直接从地上提了起来。

有个人低声笑道:“呦,走了半天,怎么就遇到这么个玩意儿......沈巍,你看这是个什么东西?”

另一个略微低沉一些的声音道:“像是个巫族。”

先前那人若有所思:“哦,巫族。”

然后巫涂感觉自己以被拎着的这个姿势翻转了过来。

他看见两个人——也不知道是不是人,反正和巫族长得不大一样,额头是平滑的,没有多出来的那个尖角。

两个人穿得都挺奇怪,以巫族的审美来看,居然还都挺好看的,一个留着小胡子有一双一看就不太正经的大眼睛,一个肤色很白鼻子很挺,习惯性抿着薄薄的唇,鼻梁上还架了个奇奇怪怪的东西。

“你们......什么东西?哪里……来?”
因为许久没有说话,再开口十分艰涩,已几不成句。

“呦呵,会说话啊。”小胡子朝他眨了眨眼,忽然露出一口白牙,阴测测道,“我是天上掉下来的大魔王,最喜欢吃……吃......”
他说着不怀好意,敲了敲巫涂额头上凸起来的、磨得钝钝的单个犄角:“吃这种烤得脆脆的角,哈哈哈哈......”

这语气太欠揍了,巫涂被起气得眼前一黑,紧接着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赵云澜也愣了。

“不是。”他单手拎着轻得跟只猴子似的独臂小巫族,“吓死了啊?”

沈巍:“……应该是饿晕了。”

赵云澜松了口气,这下不敢大手大脚了,将小巫族轻轻地往地上放了,四周看了看:“这地方真太特么邪门了,天低得跟快要压下来似的,光线也差。走了半个多小时,连个鬼影子都瞧不见,就这么一个沙雕……还晕了,哎……”

沈巍脸略微红了红:“你别说脏话……这里是不大对劲,时间流速有点慢,总之,先找到郭长城要紧。”

赵云澜愣了愣:“时间流速有点慢是什么意思?”

“时间本身没有改变,只是在这里,我们对于时间的感知可能会变得......灵敏得多。”沈巍低声道,“换句话说,对于在外面的我们来说,郭长城可能才失踪了一个晚上,但是对这里的人来说,时间可能已经过去很久了。”

赵云澜:“好吧……”

隔了两秒钟。

“卧槽,过了很久? 那郭长城那小子不会已经吓死了吧?”


巫涂是被颠醒的。

他发现自己正被人背在背上,往远处走。面前是一条走不到尽头的大道,道路的尽头,是高耸入云的蓬莱山。
“放我……下来!”他立刻挣扎起来。

先前看到的那个小胡子调侃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来:“哦,妙脆角,你醒了啊?”

妙脆角是个什么鬼!

巫涂眼睛里全是远处蓬莱山上方如血般的阴云,一挣脱到地上,立刻就一瘸一拐地,朝那个方向走。

小胡子一把揽住了他肩膀:“哎你怎么就这么走了?我们得跟你打听个人......”

巫涂回过头,发红的眼睛漠然地盯住两个人。

“巫咸大人已经动手了,蓬莱在......上升,这里马上就要完了。”他声音嘶哑地道,“找人?别找了,反正很快......都要死了。”

鼻梁上架着奇怪东西的那个闻言,豁然抬起头来。

“蓬......莱?”


小巫族的语言能力其实并不弱,讲了几句之后,表达终于渐渐流畅。

巫族在这个空间里生活了不知道多少年,但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空间开始有了崩裂的迹象。

“一开始,是干旱和洪水,然后,一切都不再依照规律进行了。大巫咸说,那是因为我们当初对蚩尤的头颅不敬,犯下了罪孽,如今到了该偿还的时候。”
“我们已经预备好在这里等死了,谁知道几年之前,有一天,这里掉进来......一个人。”

“大巫咸高兴坏了,说这个人身上有大功德,如能善加利用,便能抵消我们的罪孽。先圣的制约一旦消失,我们或许就可以从这个囚牢里出去了。”

“可等那个人身上的功德被吸取完、巫族禁足的制约完全消失后......大巫咸疯了。”

“他说,我们在这里待了太久,谁知道出去之后,外面会变作什么样子?如果出去之后,发现天下还是没有巫族的容身之处呢?”

“他说,还有一个办法。”

“那便是在蓬莱山上,设一个阵法,以这上古留下的仙山作为凭借,做一个......做一个交换。”

赵云澜的语气难得也严肃了起来:“什么交换?”

“里和外的交换。”巫涂打了个寒颤,似乎也觉得这种做法实在是太疯狂了,“他要将外面所有的人......拉进来,让我们能够......出去。这样,出去之后,外面的世界,就只有我们......只有我们巫族了。”

“赞同他的人,会被带走。反对他的人,会被留在这里,随着这个世界的崩塌而彻底消亡。”

这都是什么神经病啊!

赵云澜没忍住又爆了句粗口。


小巫涂没有听懂他的脏话。
或许他根本就不关心这两个人说的是什么,只是又一声不吭地站起来,朝远处走。

赵云澜在他身后喊道:“喂,那个......妙脆角。”

巫涂停下脚步,回过头来,漠然地看着这个男人。

“既然你也说,这里已经彻底完了,为什么不顺从你们的大巫咸,跟着他一起出去,而是非要留在这里等死呢?”

是啊,为什么呢?

巫涂垂下头,望着自己齐根断掉的手臂,过了很久,才低声道:“我也不知道,或许是因为,那样是不对的。”

年轻的巫族长得并不好看,脸颊两旁深深地凹陷下去,身形瘦小,衣上满是陈旧的血污。

他给出的理由也同他的人一样,简单、直接,不掺入任何杂质。

因为那是不对的。
所以我绝不会去做。

过了一会儿,一只手落在了他的头顶上,轻轻抚了抚他少得可怜的头发。

巫涂抬起头。

面前吊儿郎当的小胡子,仿佛变作了另外一个人。
他没有再笑,站直身子垂下眼睛认真看一人的时候,周围的一切忽然变得安静起来。
耳旁似有清风拂过。

巫涂觉得脸上不由自主地一热。

“别哭。”接着,他听见对方叹息般地道,“我们一道去看看蓬莱山吧。”



赵云澜从没有想到会看到这样一幅场景。

走在路上的时候,他曾经问过巫涂:“你们这些反对者,有计划吗?具体是怎么实施的?”

“大巫咸的阵法,会将蓬莱山一点点托高,等蓬莱山顶触到天穹,那么大阵就成了。”巫涂轻声道,“我们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想办法阻止那个阵成型。”

沈巍闻言,低头看了下小巫族的手臂,插了一句:“如何阻止?”

巫涂看了他一眼,平静地道:“用手。”


等走到了山脚下,他们终于明白了这个“用手”的意思。

一条几乎已干涸的大江,从远处盘曲而至,而在它尽头的蓬莱山,也已经完全不是当初的模样。
它干秃而可怖,底部山石崩塌,隐隐离地已超过半米。

但它并没有再继续上升。

因为成千上万的......人。

无数羸弱得仿佛下一刻就能倒下的巫族,正一步一步地,往蓬莱山上爬去。

而山脚处,看得出略微强壮一点的巫族们,则多用一个奇怪的姿势盘膝坐在地上,一手深深地插入山石里,一手牢牢地扎根在身下的土地之中。

赵云澜眼睁睁地看着好几个巫族的手臂青筋暴起、显出根根血丝,最后整条手臂爆裂开来,发出痛苦的哀嚎声。

但没有一个人停下。

山底巨大的光阵迸发出蔚蓝色的光芒,便在这短短的一刻里,似乎又向上升了那么一点。

鲜血浸透到土地里,仍有数不清的巫族,以一种殉道般的姿态,向山上爬去,似乎想以自己微薄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体重,使这场似乎已无法避免的悲剧,到来得更晚一些。

巫涂最后朝两个奇怪的男人看了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过身,也朝那座已经面目全非的大山走去。

然而他只走出两步,便被人拉了回来。

赵云澜低声道:“等一等。”

巫涂红着眼睛,道:“还有什么好等的?”

赵云澜低头看着他,叹息道:“你们是不会成功的。这世上能压住一座大山的,只有一样东西……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巫涂被他语气中的笃定与淡然震慑住了,没有发现身边少了一个人,呆呆地顺着他的意思问:“是.......是什么?”

赵云澜望着不远处,嘴角微微勾起,露了一个极浅的笑容出来。

“是另一座山。”


围坐在山脚下、正牙呲俱裂的巫族们,此刻都露出了讶异的神色。

原因无他:
原来蓬莱山那千钧重的压力,忽然间轻了许多。

一个人出现在山峰下,抬起一只脚,轻轻地,踩在了山石上。

四周安静下来,只余了猎猎风声。


肆/04 一念动

这个人出现得十分突然。

他一步一步地往山上走,渐渐地、形容衣着,也开始一点点改变。

鼻梁上架着的东西不见了,靛蓝色的短衫变作一件黑色的曳地长袍,长发不经挽束,垂落到赤裸的足边。

他走得并不快,一路上山,偶尔伸手,扶一把身边已不能自己站立的巫族。

但蓬莱山却在不住地颤抖——好似这个人每走一步,它都要承受什么极其可怕的力量。

等他走到山顶,那种颤抖却忽然停止了。

一阵光芒从山底下的阵法中迸发出来,霎时间,山脚下的巫族,又感受到了两种力量的角力。

蓬莱的力量,似乎不满被压制,又加强了。

穿着黑袍的人皱了皱眉,忽然伸出一只手来,朝足下山石之上,微微压了一压,口中低声叱道:

“下去。”

他的声音明明很轻,却又清晰地响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蓬莱山发出一声嗡鸣声。
几乎是同时,往下猛地一沉。


山脚下,巫涂的眼睛已经直了。

“你说的那座山。”过了很久,他才犹豫着道,“就是他吗?”

“这么说不太确切,或许应当说……”赵云澜轻声道,“他是肩负过群山的人。”

巫涂瞪大了眼睛:“人也可以背负起山来吗?可山比人要重得多,他是怎么背起来的呢?”

赵云澜笑道:“是啊,是怎么背起来的呢?”

“你的朋友虽然厉害,但我还是很担心。”巫涂仍有些惴惴不安,“大巫咸已经活了一万多岁,他.....他有很多别人不知道的神通。”

“没关系,一万年……”赵云澜抬起头,看着站在山顶上的那个人,“对有些人来说,大概也不算特别长久吧。”

巫涂随着他抬起头来。

山顶上的人从始至终,都没有低下头来望过他们一眼。


蓬莱山再度发出耀眼的光辉。

沈巍的脸色略微有些苍白,忽然闭起了眼睛。

就在他闭起双眼的那一刻,原本布满众人头顶的、不祥的红云,忽而消无声息地四散了。

接着,就在他的身后、低矮逼仄的天穹之上,极缓慢地,现出了第一座大山的影子。

那影子隐隐约约,表面似有水流波动,却又真真切切,是山峦起伏的样子。

天空中传来一声沉重的低吟声。

“吽——”

沈巍脸色更苍白了一些,却没有睁开眼。
紧接着,又出现了第二座、第三座.......

所有人都已经停下了动作,保持着仰头看天的姿势。

蓬莱的阵法开始疯狂地颤动,光芒愈来愈甚,似乎也在做最后的挣扎。

但是没有用。

因为天空之中,正显现出越来越多大山的影子。

在朦胧的迷雾中,它们的样子也正逐渐清晰,有的巍峨、有的险峻、有的满山苍翠、有的仍有鸟鸣溪涧......

它们逐一出现,伴随着那低沉的、龙吟般的声响,似乎在微微震动、互相应和。


巫涂已彻底迷惘了。

“山......是在说话吗?”

“不。”他身边的人轻声道,“它们是在朝拜。”


也不知过了多久,山顶上的沈巍终于睁开了眼睛。

低矮却无垠的天穹底下,无数座高山的幻影交叠在一起。

然后在下一刻,化作万亿道流光,落在他那看上去与常人无异的肩头上。

他闷哼一声,整个人被压得往下微微一沉,但很快又挺直了背脊。


巫涂离得远,看不清山上那人的脸色,只看到他的动作,略有些忧心地道:“大山的重量,是跑到他背脊上去了吗?”

赵云澜低声道:“是的。”

巫涂轻声道:“我好像听见骨头断裂的声音。”

赵云澜道:“这是无法避免的。”

巫涂道:“可是......可是他还站着。”

赵云澜没有再说话,隔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你看。”

巫涂想问一句“看什么”?

但话还未问出口,他已经彻底怔住了。


山顶上的黑袍人垂下肩头,双掌张开。

众山的回应仍未断绝,无数雄浑、苍老的声音交叠在一起,所有人的耳膜都在发颤。
轰然的回响声中,那黑袍人神色不动,轻声又说了一句:

“下去。”

那一双手掌再次按实的时候,整座蓬莱山,忽然发出了长而悠远的哀鸣。
它重重地跌下来,将原本底下正在发出微弱荧光的法阵,瞬间碾做了了漫天齑粉。


天地静谧了一瞬。


赵云澜的声音此刻方才响起。

“洪荒时代,天地规则都是实质。既说过肩负群山,那重量便是实际存在着的。”

“若他被压垮了,那群山便也垮了。”

“可他站着的时候,便是所有山川的脊梁。”

似乎是为了应和他说的话,那已化作流光的群山,忽而再度齐齐发出了沉重而苍老的低吟声。


“故一念起时,万山来朝。”


伍/05 点,灯

巫涂觉得自己仿佛做了个梦。

蓬莱山上与山下的巫族,也正与他做着同一个美梦。

而这美梦却是如此的跌宕起伏。


一阵静谧之中,忽然有人惊呼道:“看……看天......!”

蓬莱山下法阵已毁,然而却阻止不了这个世界的崩灭。

越来越接近众人的天空,赫然已出现了第一道裂痕。


巫涂茫然了片刻,终于露出了颓然的神色,低声道:“你们......你们走吧。”

赵云澜道:“去哪里?”

“法阵已经毁了,大巫咸的计划不能实现,外面的世界不会受到妨害。”巫涂道,“这次大巫咸是肯定不会带我们走了。这里马上就要彻底完了......你们应该回到你们来的地方去。”

“哦。”赵云澜笑了笑,“你说得有道理。”

巫涂愣了愣,回过了头来看他。

他这才发现,方才那衣着奇特、浑身好像没有骨头一样的小胡子,已经完全变了一个样子,变得更沉静,却也更锐利。

巫涂顿时觉得自己讲话结巴起来:“有道理你还……还不走?”

“可是我要先等人。”赵云澜笑了笑,“等一个熟人。”


他没有动,蓬莱山顶的沈巍也一步未动。

阵法破裂,万山流光沉吟着从他肩头一一消逝,他抬头望着出现裂缝的天,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朝天伸出了一只臂膀。

一柄浑身漆黑的长刀在他手中倏忽出现。


巫涂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和眼睛都不够用。
他既想问:“你在等谁?”,又想问:“你的朋友想要做什么?”

结果就这么眨眼的功夫,这两个问题他已经一个都不用问了。


山脚下,就在赵云澜和他的面前,出现了一个人影,从稀薄的雾气与浅淡轮廓,慢慢地变深变实,逐渐显现出一个实体来。

那是个看上去仍旧苍白而俊秀的少年,有着漆黑的头发,同早已枯槁老去的眼神。

巫涂已经惊呼出声:“大巫咸!”

就在这少年出现的一瞬间,一座透明的囚牢忽然拔地而起,将他整个困住。

几乎在同一时间,正在高处的沈巍,反手将手中的斩魂刀,插入了蓬莱山顶。

金铁轰鸣声响起。

蓬莱山所剩云气顺着崩裂的缝隙溢出,直冲天际,填满了那几道正在逐渐扩大的裂痕。

天地又暂时再度稳定。


山下,被困在牢笼中的少年抬起头,漠然看了一眼天空,又垂下头来,望着面前含笑的赵云澜,似乎是仔细辨认了一会儿,才低声道:“昆仑君?......这牢笼是专门为我而设的吗?”

“我赌你计划失败,会想自己来看一眼的.......这个笼子,你喜欢吗?”
赵云澜说完,轻声又补充了一句。

“请坐。”


简单的两个字,却似乎有种魔力。

少年模样的巫咸居然真的坐下了。

巫涂这才瞧见,那牢笼的四周,埋有几张小小的黄纸符:他竟完全没有察觉,这个人是什么时候埋下这些纸符的。

不由自主坐下来的巫咸自己也有些恼怒,隔了半晌,抬头又望了一眼天空,嗤笑道:“昆仑君,困住我有什么用呢?蓬莱山内含云气可以激发,也的确可以用来修补苍穹,但是你的小鬼王,难道可以一直站在那里,像当年的不周山一样,永远支撑下去吗?”

赵云澜笑了笑,没有回答,也在他身前坐下了。

已快干涸的江水从二人身边流过。

他并没有回答对方的任何一个问题,只淡淡道:“你不怕我了?”

巫咸的身体略微僵硬了一下。

“从前我是大荒山圣的时候,你是怕我的。”赵云澜低声笑道,“共工撞倒不周山之际,是我引你们入的迷障,让你们错过了登山的机会,若非如此,后来你们也不会被天地强纳入芥子之中。”

巫咸冷哼了一声。

“现在你却不怕了。”赵云澜看着他,身体向后仰去,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酒囊,“是谁和你说了什么吗?”

巫咸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哦,是鬼面。”赵云澜懒洋洋啜了口酒,“我算了算时间,你们被送入特调处的时候,正是大封崩塌前不久,这的确是他的作风,可惜当时直接被无视了。对,回去要给桑赞发奖金......好吧,他说了什么?说我已拔去神筋入了轮回,从此不再是神了,是吗?”

巫咸没有否认,冷然道:“大荒昆仑早就没了,你一介凡夫,就算有了昆仑的记忆,又有什么理由在此同我纠缠?”

他说罢冷笑一声,森森然接了一句:“你就算阻止了我调转乾坤又如何?这世界马上就要完了,我愿意带走的人我会带走,剩下的人,就只好让他们等死了......昆仑君,你知道一个世界崩灭前,最可怕的是什么吗?”

赵云澜:“哦,是什么?”

“是黑暗。”巫咸轻声道,“等这个世界连最后的光亮也没有了,就算还活着,也比死更难过……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你的小鬼王一样,苟延残喘在黑暗中的,你说是么?”

赵云澜并没有动气,反而静静地看着他,隔了好一会儿,才摇了摇头。

“不。”他低声道,“这里不会有绝对的黑暗。”

巫咸道:“等天上的纸月碎裂,便会有了。”

赵云澜低声道:“不会的。”

巫咸被他笃定语气激怒了:“你凭什么这么说?”

“因为有灯。”赵云澜轻声笑道。

“觉得太暗的时候,总有人会点起灯,你说对吗?”

巫咸似乎听见了什么极好笑的事:“你不知道在这里,是没有火焰,点不起灯来的吗?”

“是吗?”赵云澜淡淡道,“可是就在方才你坐下来的时候,月亮已经陨落了,为什么你还能看到我呢?”

巫咸愣住了。

他的确没有注意到天空,这一刻他大惊抬头,才发现头顶上空空荡荡,那一轮飘摇的纸月,不知何时竟已消失无踪。
天空中不再有光源,那么现在照亮这个世间的、那微薄却不曾消失的光,自何处而来?

“你拿走了我的灯。”赵云澜淡淡笑道,“难道不知道,他是从来都不会灭的吗?”

“不可能。”巫咸俊秀的脸涨红了,嘶声道,“他不过是一根灯芯,满身功德已被我吸取殆尽,用来抵消天神对我们的制约,为什么......为什么还能发出光来?”

赵云澜瞥了他一眼,抖抖空了的酒囊,“啧”了一声:“谁同你说过,会发出光芒的,是功德本身?”

巫咸闭嘴不说话了。
他无法解释面前发生的一切。

赵云澜叹息了一声:“你们骗进来的这个人,叫做郭长城,活了二十多年,扔人堆里不用一秒就找不见了。但大封崩塌时,却是他最后点亮了镇魂灯......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巫咸忍不住问:“为什么?”

赵云澜笑道:“因为他从未在意过什么叫做功德。大巫,能照亮人心的,也绝不是他做的那几千几百件好事,而是被你等囚禁关押数年,抽取满身功德,却在最后关头的、仍愿为世人而长明不灭的决心。”

陆/06 昆仑

身遭是微弱却充满希冀的光。

头顶上,是不语不动、默默将天际撑起的鬼王。

巫咸浑身终于微微颤抖起来。

过一会儿,他似乎忽然想起了什么,面色大变:“你......你同我说了那么多,无非是想拖延时间......”

“是呀。”赵云澜眨了眨眼,“你看出来啦。”

巫咸一张俊秀的小脸气得几乎变形:“你宁愿自己死,也要将我拖死在这里吗?”

“你这种反人类反社会的极端分子......”赵云澜嫌恶地看了他一眼,“还是乖乖留在里面吧,别想着出去啦。”

“你说得容易!你的小鬼王现在一动也不能动,靠这破纸符又能困住我多久?”巫咸气得笑出了声,“别忘了!你神格已失,于轮回中盘桓万余年,所剩神力可曾过十之一二?你凭什么留我?”


赵云澜看了他一眼,忽而纵声大笑。

他随手掷了空酒囊,站起身来。

山脚下忽然起了风,已半干涸的大江忽而重新翻涌。

巫涂一直默不作声在旁边看着,此刻无意中往江中瞟了一眼。

这一望之下,险些惊呼出声!

不知何时,江中竟漂来了密密麻麻的白骨。

那白骨似仍有识,并不是无主无知,此刻堆叠在一处,互相推搡、依靠,最后挨挨挤挤,一点一点,竟从浑浊的江水之中,颤巍巍站立了起来。

上百双空洞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牢笼中的巫咸。

于山巅上紧握斩魂刀,正勉力支撑的鬼王似有所觉,低头向岸边望来。
这是他今日第一次低头。

“这就是你一直在等的东西?”巫咸打了个寒颤,却仍不肯示弱,冷笑一声,道:“怎么,以为区区几个破骷髅,便能吓到我么?”

赵云澜不以为忤,向前踱了几步,忽而回过头来,低声道:“巫咸,你觉得,神祇是什么?”

巫咸大声道:“为神者,天生天养!他们生下来就是神,生杀予夺,凌驾于所有生灵之上。”
他说完冷笑一声,“你不也曾是其中之一么?”

“你说得一点也不错。”赵云澜低声笑道,“我亦想过,盘古、伏羲、女娲、神农,连同当年的我,都是天生神祇,那是天地刚刚建立规则的时代,所以我们生下来就是神,天生就能左右许多事、改变许多事,能够将这个世界,构建成我们想要看到的样子。”

他说到此处笑了一笑:“而洪荒之后,再也没有新神现世,因为大封已建立、轮回已开始,天地规则已经成型,不再需要天神了。”

“但规则总要有人维护。”

“巫咸,我入了轮回之后,才明白今日人们所需要的,是什么样的神明。”

他说着,指向不远处那森森的白骨,含笑道:“你看,这都是我。”

他说话间,一具白骨缓步向前,行走之时,身上衣物血肉也正逐渐成型,变做一个身披金甲、威风八面的将士。

这白骨化成的将士在青衣人面前站定,低声道:“吾为汉将,三十右许,杀敌力竭而亡。”

赵云澜笑道:“能予我什么?”

将士道:“唯一身悍勇也矣。”

赵云澜道:“好,拿来。”

一道白光自将士身遭浮起,微微跳动两下,径直没入了青衣人摊开的掌心之中。

然后他退回白骨群中,又显出了骷髅的本相。


赵云澜走向下一具骨骼。

骨骼化出清瘦书生的原型来。

“吾为浔州守将,为保一方平安,受枭首之刑,以身殉城。”

“能予我什么?”

“当是一片全节之意。”

“好,拿来。”

白光没入手心,赵云澜脚步未停,继续往前走。

第三具骨骼化作个妙龄女子:“奴家为秦淮歌妓,嗜琴爱琴,中元夜醉酒下水捞琴,终溺毙于汉水。”

“真是个痴人——你能予我什么?”

女子悠悠叹道:“自是钟情而不移之心。”

白光一闪而没。

“好,这个我喜欢!”赵云澜大笑道,“收下收下。”

他缓缓自将江边走过,问一句,停一停,掌中幽幽生出白光,似跳动的火焰。

巫涂在旁边听着,逐渐生出了一种错觉:
仿佛他正跟着面前这个人,趟过千百年岁月的河流,看着他生生死死,过完了一段又一段完全不同的人生。

他以不同的面貌来到世间,有时尊荣显贵、有时落魄潦倒,做过屡试不第的书生,亦做过市中卖肉的屠户,有时活过耄耋之年,有时又在少年时便夭折。

苦乐悲欢,人间得意事与失意事,竟没有一样他曾错过。

巫咸的眼中,终于露出了惊惧之色。

那明明已在他眼中以凡人躯壳出现,周身毫无灵气的人,在那愈来愈盛的白光之中,正在一点一点地,恢复他万年之前的模样。


也不知过了多久,青衣长发的那个人停下脚步,缓缓回过头来。


“巫咸,你懂了吗?”

他伸手轻轻一挥,白骨消散,崩塌的天地缓慢归位。

山风吹起,天空中猩红的颜色逐渐褪去,遥远的天际,挂起了一轮初生的太阳。

“大荒昆仑君的确已经陨灭,但投入轮回,便又是一个新的开始。”

“若我仍是大荒的昆仑君,那只怕早已同女娲和神农等先圣一样,彻底消散在天地间。”

“但我却是活着的,以人的身份。”

“二百零七世为人,识遍百般欢欣悲苦、历经种种曲折磨难,从而成圣,自此后,天地于我再无界限。”

“我双足踏过的每一寸土地,皆是昆仑。”


紧握斩魂刀的鬼王从来稳定的双手开始颤抖。

山风是轻柔的、带着泥土的馨香。

他却终于流下泪来。


大地回春。

这个世界的第一缕阳光,正照在他伤痕累累的肩膀上。


柒/07 残局


大巫咸死了。

赵云澜找回了自己的灯芯,小心翼翼地收在了口袋里。

沈巍问:“小郭要紧吗?”

“没什么大事。”赵云澜道,“休息休息应该就好了。”

鬼王点了点头,又觉得有些愧疚:“对不起,斩魂刀,我不能现在拔出来。”

这个世界稳定之后,鬼王当然就可以不用留在蓬莱山顶上做那石柱子了。

可要命的是蓬莱山被他戳出了一个大口子,这把刀要是拔了出来,那这个世界的中心也就完蛋了。
捎带着这个好不容易喘回一口气的世界也得一起完蛋。

赵云澜叹了口气:“没关系,出不去便出不去吧。”

沈巍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

果然下一刻,这不要脸的舔舔嘴唇,接了下一句。

“反正这里也没人认识我们,你对我做什么都行。”

“......”

“哈哈哈,对了,巫涂说,这个世界和外面的世界其实是有交接的,只是非常难找:裂缝出现的地方 ,多半有些不寻常的征兆,譬如倒着流的河啦,反季的花什么的。不用斩魂刀也可以,我们俩就随便走着呗,说不定哪一天就碰上了呢?”

“万一要走很多年呢?”

“同你一起。”赵云澜嬉皮笑脸地凑到他耳畔,“走到死我大概都是乐意的。”



捌/08 红遍

今天的天气十分诡异。

白天明明还是个晴天,到中午的时候,忽然就下起了大雨。
商章睡了一觉,才发现两个大人都不在。

他再抬头一望,心情就更郁闷了:

那开得好好的满树桃花,全都被雨水打没了,飘落到旁边潺潺流动的河水中,铺陈出一片深深浅浅的红。

好看是挺好看的,可是也好可惜呀。

他翻身起来,揉了揉眼睛,忽然看到远处,有两个人牵着手,正慢慢地涉水而来。

小胖子叉起腰,气鼓鼓地朝两人喊。

“你们两个!上哪儿去啦!——”


【FIN】






【双黑太中】《年复一年年年年年年年年》

哇得一声哭出来QAQ(甜的

黑袅:



写在前面:又名《太宰先生手把手教你花式说“生日快乐”》 ,一个发生在每年中也生日时的故事。以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被屏了两次,明明连个车轱辘都没有!




从15岁到23岁,感谢有你相伴。




没有问题再往下走链接↓




插曲 See You Again - Boyce Avenue/Bea Mille












《年复一年年年年年年年年》










原作:《文豪野犬》


CP:太宰治 x 中原中也



外链点我(我真的不是车啊!)






END







官逼同死

朽骨:

我死

槐里:

什么?宰的内心独白?!

我觉得这绝对是那种不能直接说出来的台词   所以staff们隐晦地做成了歌词,我四舍五入一下就是宰对中也的心声(喂!
 
“见到你是我唯一的慰藉。”

“我在树顶的城堡里等你。”
 
“让我们想一想我们是否已经和好?”
 
   

“救我!”
   

 
“我们曾唇齿相交。”  
  
 
可恶,我不能输给官方。
 

金蔷薇の庭:

这首歌,能让太中和织太党大掐三百回合我看……
推特上织太和太中都在认领这首歌……真是罪恶啊……

这首歌有三个变调版本,人声版《Dear prince》《mein prinz》(女高音版)和《安堵》(纯bgm)版
贯穿全剧
第一次出现在太宰和脑海中的织田作谈白雪公主自杀的脑洞时。

歌词很那啥
有对应《wake up call》的嫌疑
难怪太中党也想认领……
真心不知属于谁家……
反正是太宰唱的心声之类的吧
歌词是这样的

some day when I come back to you
如果有一天,当我回到你身边
tell me how you kissed me gently
告诉我你曾怎样温柔地吻我
Odyssey, moon shine voyage
奥德赛 月光下的航行
I believe I will see you again
我相信我还会再见到你

Divinely beautiful apple
神圣美丽的苹果
Breathy spells from the dark
在黑暗中发出吐息:
poison of red is my bliss
有毒的红色是我的极乐
ring the bell ring ring ring
钟声敲响 敲响 敲响

fairy snow drops and white mane
白雪的精灵落下 白色的头发
put red rouge on my pain
在我的伤痕上留下红色的胭脂
dwell in the sacred trees
栖身在神圣的树中
find me soon,Dear prince
快点找到我,亲爱的王子
tick tack tick tack tick tack
嘀嗒 嘀嗒 嘀嗒 

someday when I come back to you
如果有一天当我回到你身边
Let me know how much you missed me
让我知道你曾多么想念我
Odyssey, moon-shine voyage
奥德赛,月光下的航行
I believe I will see you again
我相信我还能再见到你

Sickly sweet scented apple
病态般香甜的苹果
Frozen star from the dark
黑夜中冰冻的星星
Poison of red is my bliss
有毒的红色是我的极乐
ring the bell ring ring ring
钟声敲响 敲响 敲响
misty field, silent shades of wolves
在雾的世界中,狼群寂静的影子
scary night on the leaves
树叶上恐惧的夜
pray for this sacred time
我为这个神圣时刻祈祷
Take me now, dear prince
带我走吧,亲爱的王子
tick tack tick tack tick tack
嘀嗒 嘀嗒 嘀嗒

我真心想问太宰,谁是你的王子殿下你给个准啊!




2018.4.15.18:16

我破案了,我破案了

dear prince好像是唱给中也的呢


理由就是太宰被捅的时候bgm是

mein prinz(我的王子)


Komm’ ich zu Sinne’,

我回想起
haben uns’re Lippen gekost.

我们曾唇齿相交

Irrfahrt, Mondgestirne,

奥德赛月下星辰
dich zu seh'n mein einz'ger Trost.

见到你是我唯一的慰藉
Zauberschwure dumpf hallen
in finsterster Fiefe.
恐怖的回声在最黑暗的深处回响

Lass die Glocken mein Prinz, erschallen!
Nun, Giftapfel!
就让钟声敲响吧,我的王子!

现在!吞下那颗毒苹果!


Schneekristalle, weißmähn'ges Roß

雪白的水晶,白色鬃毛的马
meine Lebensglut sind.

我的生命之源

Harre ich deiner im Wipfelschloss.

我在树顶的城堡等你

Tick, tack, tick, tack - Zeit rinnt.
滴答滴答时间在流逝

Mein prinz
Komm'ichi zu Sinne’,

让我们想一想
sind wir wieder geeinst,

我们是否已经和好?
Irrfahrt, Mondgestirne,

奥德赛月下星辰
Hilf’!

救我!


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

梓木:

然而我们大部分人,难道不都是在安逸中活得顺理成章,嘴中还要喃喃着“自由”吗?


慈叶:



四面储鸽:



今天刷一次微博愤怒一次,以至于一个早上了,到现在仍然在愤懑。


我从很小的时候,从小学开始就已经接触过同性恋文学,并且从小也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好。初中和班主任闲聊,谈到班里有个男生有同性恋倾向,我说这好像也没啥,班主任也只是喃喃的说:“也是,我认识那几个同
志朋友,好像也没有什么和别人不一样的地方。”


所有的爱情,不论是男人与男人之间的,男人与女人之间的,还是女人与女人之间的,我都喜欢,都支持,因为爱情不是一个器官对另一个器官的反应,是两颗心的靠近。生而为人,你有什么资格去驳斥别人的爱情,难道就因为他们是小部分,你就不给他们去爱的权利吗?


我妈总跟我说,这种时候不要发声,对自己不好,可能会惹祸上身,但我仍然要说。如果一个人连最后说话的权利都没有了,那他还有任何权力可言吗。


我仍最喜欢鲁迅先生那句话:“愿中国青年都摆脱冷气,只是向上走,不必听自暴自弃者流的话。能做事的做事,能发声的发声。有一分热,发一分光,就令萤火一般,也可以在黑暗里发一点光,不必等候炬火。 此后如竟没有炬火:我便是唯一的光。”


到了青年这一代,没有人能拯救我们,只有自己能,如果连最后一点努力都不做,就任人宰割与剥削,何来自由可言。所以即使我不是同性恋,但我仍然要说,并且要大声说,我永远爱同性恋文学,永远支持他们,并且永远捍卫他们应有的权利。


为什么我仍要在这里说,因为这里尚且还是自由的,我还有自由的空气可以呼吸。



【双黑】长短调

13th:

#古典乐坛paro,偷偷诚心安利所有被我挪用的伟大曲目。


// 一切未竟私心。






 


他们都活出我等凡人难以想象的模样,带着更刻骨的伤痛和更烂漫的理想,像大小调切换,在乐谱上纵横纠缠。


 


————————


 



演出信息


 


指挥:太宰治        钢琴独奏:中原中也


 


演出团体:横滨爱乐乐团


 


曲目:


 


上半场


 


马努埃尔·德·法雅:魔法师之恋


 


理查·施特劳斯:死与净化


 


下半场


 


谢尔盖·谢尔盖耶维奇·普罗科菲耶夫:第二号钢琴协奏曲


        第一乐章:小行板


        第二乐章:谐谑曲


        第三乐章:间奏曲


        第四乐章:热情奔放的快板


 



————————


 


太宰治


5月15日 20:18



 


我同时从未如此确定这场演出会空前成功。太宰治的预言从不出错。


 



国木田在后台盥洗室里找到我的时候,离下半场开始还有两分钟。


 


我从镜子里看见自己。火星明灭,点亮烟雾里名叫太宰治的人少有的迷离眼波。燕尾服上落了几星烟灰,国木田给我掸去,又用驱赶一头倔强野牛的力气抚平我肩膀后背上的褶皱,我被拍得咳出来,内脏错位。


 


“他来了吗?”我问国木田,声音嘶哑。


 


其实我本来想满不在乎地笑一笑的,像之前的任何一场演出那样。告别钢琴和它所代表的那段过去加剧了这种不在乎。然而嗓子眼紧得发不出声音,遑论目空一切而道貌岸然的笑声这种高难度的声带控制运动。烟草于事无补。我像是经历着一次别人口中的初次登台,尽管这双正在微微颤抖的手已经在两年里指挥过能想到的所有顶尖乐团。


 


虽然太宰治会在指挥完一首空前成功的理查·施特劳斯之后放弃瘫在沙发上的大好机会而藏身狭小厕间紧张到抽烟,这已经反常得如同国木田独步宣布与小爱丽丝的恋情。后者永远不会发生,我保证;前者持续了十八分钟后,在本文开始时结束。


 


“刚到一会,我过来之前还在化妆间。”国木田拿走我的烟,顿了几秒复又补充道:“自己来的,一句话也没说,谁也没见。”


 


“好啊,”我把袖口绷带缠紧,“马上……就见着了。”最后几个字咬得一个比一个慢,拖出一声漫长的余韵,带着只有我知道的颤抖。


 


《魔法师之恋》和《死与净化》,用最野蛮和最神圣的方式将人带离世间。它们撕扯我空洞昏暗的灵魂,吞下坏得透顶和好到极致的那些部分。上半场过去,太宰治剩余的残破灵魂挣扎着,等待中原中也到来,奏出最后的绝响。


 


我从来没这样害怕一场演出失败过。


 


我余光瞥见国木田转身把捻灭的细长香烟扔进垃圾桶。双簧管烂漫的鼻音伴着钢琴熟悉的标准A在此时飘来。台上各就各位,乐团在这时活过来,做着最后的微调。正引导着最后几个下半场退席的铜管乐手们收好乐器的阿敦看见我,瞪大他的眼睛。我猜他从没见过如此表情僵硬的太宰先生。说实在的,我不太知道自己的脸现在看起来是什么样子。我脚下一个踉跄,阿敦的表情像见了鬼。


 


乐手和观众等待着两位主角出现,而我只等一个。


 


写着中原中也名字的房门在面前一步的地方轰然开启,其余部分的世界急速褪色的同时,我甚至来得及看见衣架上挂着的那顶碍眼的帽子。目不斜视的钢琴家先生迈出化妆间的时候像超新星爆发,踏着万钧的步伐。敲在我心上的步子像钟声鸣响,一个个脚印在后台嘈杂的深渊里盛开风流。中也一边开门一边扔了手套,燃烧着的卷发飘舞,像抛弃一切,头也不回地走到聚光灯下面对观众骤然爆发的掌声与欢呼。从来没变过,一如比太宰治消失和重现更久远的从前,像野性未驯的骏马,中也啊。


 


我忽然就重新知道该如何走路如何说话了,成吨的词语涌进我的脑海。我依然嘴里发干,但有那么一秒我想叫住他、追上他,将所有的赞美化进讽刺,然后跟他在台口完成曾被红叶姐嘲笑过无数次的互瞪仪式。四年的离别光阴倏尔划过,许多事情从更早的时候开始地覆天翻。


 


我同时从未如此确定这场演出会空前成功。太宰治的预言永不出错。


 


我落后中也两步,看他随着走动无意识半握着的指节,眸光勾勒着他那截手腕之后藏在礼服袖口里肌肉流畅的小臂。中也即便演出也不愿摘下他的颈环。我一直没来得及问他,他在演奏华彩的时候会窒息吗,像我在乐曲高潮时如何感受到颈上层层包裹的绷带,和绷带下陈年的虬结伤疤?


 


我像任何一个尽职尽责的指挥那样,随着每个观众和乐团成员将掌声送给骄傲的独奏家。中原中也与首席握手致意,回过脸对上我的眸光,蓝眼睛里平静得如同法国暮春的地中海。我想起自己将吻落在对方蝉翼般眼睑的那些瞬间,某个这样的瞬间之后我胆怯地逃离。中也还是那个中也,我……只是我。我不是你。


 


他把右手伸给我,双手交握。两个人甚至都笑起来,久别重逢的眼里上演生死诀别。钢琴家尚未落座,指挥仍未转身,观众的雷鸣掌声已经如同曲终人不散。


 


四年未见。离别,重逢。台下陷入疯狂沉默的人群无人知晓,彼此还欠着对方一个告别的二人,即将演出一场未曾合排的钢琴协奏曲。


 


中也在琴前坐定,我转身架起双臂,两千人静默屏息。


 


 


 


森鸥外


5月15日 21:45 晴间多云



 


那天太宰治谢完幕,回到后台用一个漫长而凶狠的亲吻封住城市另一端赶来的中原中也即将脱口而出的一切揶揄。化妆间的门没关,中原中也同样凶狠地回吻,脸上表情冷静深处埋藏疯狂。


 



观众开始潮水般退去的时候,我看见正向后台通道靠近的红叶。


 


大概是去看中也那孩子的吧。上次见到他的时候已经足够久远,远到从他走后,太宰治已经从长达两年的不知去向里重现踪迹,又在中原中也远渡重洋今夜归来之前从零开始牢牢坐稳了指挥界的王座。一切都像冥冥注定早有预谋,又像被上帝抛弃的一团命运线绳,无人能懂。


 


我随着黑色的人潮往外走,年纪太小不被允许进入音乐厅的小爱丽丝在等我回去讲述今夜见闻。下半场的音乐效果太过震撼,空气里弥漫着某种余韵,太宰治面前的绵长旋律和中原中也手下的强劲和弦像随时要重新从什么地方冒出来。年轻的音乐学院学生们兴奋地讨论交响诗的乐句音色和协奏曲的情感技术;年长的人话少一些,交换唏嘘的眼神。


 


林太郎还没有老到要用一声叹息概括这两个人的少年时代,但我的确已经开始喜欢回忆往事。太宰治和中原中也作为曾经乐坛太过耀眼的两颗明星,共同霸占着所有与钢琴演奏相关的话题。他们远超年龄的深邃理解和疯狂技术是音乐分析人士和乐评家津津乐道的话题,而街头巷尾的人们热衷于八卦时常见诸报端的花边报道——其中有相当一部分是太宰治的自杀传闻,中原中也偶尔的酒后失态夹杂其中,其余部分是无穷无尽的关于二人关系的杜撰与猜想。然而无论舆论如何喧嚣,那些年里,两个少年总是继续频繁地出没在各大音乐节和顶级音乐厅,无懈可击地诠释从古到今的音乐里最极致的美学。


 


而人们更加喜闻乐见的是二人的合作无间,如同冰山撞上冰山、烈酒冲进烈酒。太宰治和中原中也的无数次搭档总是赌气般的,赌得严丝合缝亲密无隙,任谁也别想在他们几乎南辕北辙的音符之间插上一脚。那两个人像磁铁的南北极,在造物的掌心里疯狂旋转。他们的双钢琴演奏就快要迸出火花来,四手联弹像狂暴的缠绵。


 


名义上,森鸥外是太宰治和中原中也的艺术顾问;事实上,我从来没见过比他们更不需要指导的学生。很长一段时间里,我的工作是阻止太宰治按下生命终止键的频繁尝试,或者联系人来修好在中原中也的强力使用下不堪重负的钢琴。


 


没有比太宰治更漫不经心的透彻分析,也没有比中原中也更大开大阖的细腻诠释。两个人骨子里都混合着纯粹的冷酷和纯粹的歇斯底里,在彼此的音乐里点燃浓黑的火焰。


 


太过耀眼又太过契合,其实没人在乎他们究竟是否爱侣,那些旁观者。而在乎的人也许永远讲不清楚,比如红叶和我,比如中原中也和太宰治自己。


 


几年前太宰治在某场独奏音乐会上演奏巴托克,十几岁的少年人在键盘前的气质凶暴而狂躁。我站在后台听,无端想起中原中也如何极尽温柔地演奏肖邦最著名的几首夜曲。有人讶异于两个人的一系列选曲与自身的巨大反差,我只觉得音乐融化在他们高热的相同本质里。乐章在顶点处戛然而止,太宰的指尖鲜血淋漓。


 


那天太宰治谢完幕,回到后台用一个漫长而凶狠的亲吻封住城市另一端赶来的中原中也即将脱口而出的一切揶揄。化妆间的门没关,中原中也同样凶狠地回吻,脸上表情冷静深处埋藏疯狂。


 


足够出人意料,但我并不认为那个吻代表任何意义。只是他们罢了,迷失在彼此至高哲学里天赋异禀的青年人。世故的人厌恶轻言爱情,那两人不比任何人青涩,故而只向美低头。不算恰当的时间地点、合适的心情,目空一切的眼里在那一刻只容得下对方的彼此。


 


之后不久,他们双钢琴演出《卡门幻想曲》,旋律里的红裙女人骄傲又放纵地撩拨全场脉动,从空灵的独吟炫技着狂舞到顶点。最后的最后,手指疯狂翻飞的两个人撇开眼神,却通上相同频率的电流。震颤。


 


今晚的中原中也在长久的消失后重新亮相。而从更早一些的某个瞬间开始,没人再见过太宰治弹琴。指挥台上多出一个投入的身影,钢琴旁的天才之一再难觅迹。


 


我走到街口转角,已经有个人影矗在街灯下,昏黄灯光投下细长的黑色影子。


 


“所以,大名鼎鼎的中也君,全世界都在等着与你久别重逢的时候,你在我家门口有何贵干?”


 


 


 


中原中也


5月15日 22:30



 


跟那个人无关,我这样想,但中原中也从此是颗孤星了。


 



等到森先生哄睡了小爱丽丝,被扔在客厅喝茶的我已经光顾了几次他家的盥洗室。


 


这幢房子的主人是我和太宰名义上的老师,此外还不为人知地是个庸医。庸医在收我做学生的当晚说,命运跟我开了个玩笑,我迟早有一天要开始控制不住我的双手。我觉得荒谬。那也许可以称为病症的缺陷名字太长,我只记得他嘴里吐出那个拉丁名词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这玩笑也太庸俗了,庸俗得像三流的生活。


 


“也许在演出正中失去力气,也许从某一天开始忽然就再也无法演奏。”庸医说他不打诳语,“你将因为病痛拥有最高超的技术,但一生的天才将会急遽耗尽。然后你再不能在琴键上敲出一点声音,颤抖的手指拿不稳一张乐谱。”


 


我庆幸那个复杂的眼神里不含怜悯。中原中也不向任何人低头,中原中也不向自己低头。


 


十五岁的夜晚,一条幼稚的青花鱼执着地跟新来的我区分着水平地位和海拔的高低。新的老师给我唯一能容身的舞台让我大放异彩,又说我拥有的一切才华将在未知的某一天毁掉我赖以信仰的全部。


 


红叶姐领我回她家的时候我却在想,最终这十根手指会不会在琴键上弹动跳跃无法停止,直到我力竭死亡——像施了法的红舞鞋,一路跳进污浊的泥泞,永不停歇。我甚至庆幸终将只有中原中也一人落入深渊,坠落之前他在追逐太阳。


 


“我花了两年时间,想知道如何在那个混蛋彻底离开的时候面对这些事情,”我听见自己出奇镇定的声音,讲着与心中所想毫无关联的话,“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个独奏家,甚至一直忘记自己的双手终将毁灭它们曾演绎的一切音乐,直到他不辞而别。”四年前太宰治消失的第一个兆头是一场无故取消的独奏音乐会,听说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正拔掉一瓶葡萄酒的软木塞,橡木离开玻璃瓶的声音像稚童在雨中亲吻。


 


森先生坐在茶几对面,十指相对,带着他面具般饶有兴趣的神情。我知道他毫不惊讶。


 


很多人觉得我该对太宰治了如指掌,从他不饶人的嘴到他常去的酒吧。“相爱相杀”,鼎沸的人群这样说。事实微妙地与之相去甚远:我们是最看不惯的竞争对手和最亲密的艺术搭档,用能抓住的任何只做自己的机会各自鬼混。


 


我和他有时候一个月互不见面,有时候的日程恨不得从早到晚黏在一起。生命的间隙里我们偶尔在我的车座上激烈地啃噬纠缠,永远在无数个音乐厅的后台恶语相向;太宰心情恶劣的时候偷我的酒泼墨涂鸦,我来了兴致在他即将跳海的瞬间揪紧他的后领。我们用最原始的方式做爱,用至高的心情在琴键上极尽浪漫,可我只能用模糊的直觉探查到我们无底的灵魂里同样摸不到光亮的黑,不同的是我挣扎着远离,他迫不及待沉沦。


 


好像不如此生命就无法燃烧,却又似乎燃烧得过于漫不经心了些。每个人都无暇顾及细节,只求文明和野蛮撞击出兵戈与橄榄。我们像了解自己那样了解彼此,可没人能看透自己的内里。


 


“我其实不太记得他不告而别的那两年我是怎么像从前那样弹琴的。太宰治无缘无故地消失,中原中也的音乐听上去没有什么不同。”废话。


 


跟那个人无关,我这样想,但中原中也从此是颗孤星了。


 


“我甚至快要想不起来当初怎么跟森先生和红叶姐道别,去试图找到音乐新的意义。我就这么放弃了不知道还剩多久的能够演奏的时间中的两年,试图理解我还能怎么燃烧。我走之后不久他忽然换了一个身份回来,我想不明白。他那个叫国木田独步的经纪人请我回来,我居然就这么回来了——即使那是太宰治指挥的普罗科菲耶夫,我也就这么回来了。”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为什么总要提到太宰,好像只要说着就可以逃避某个最终的问题。我从来不觉得自己的人生与太宰捆绑,这太荒谬了。可我与太宰彼此分离的那几年生命力确乎少了很重要的东西。真的太荒谬了。我开始回忆今晚为什么要在演出结束之后溜到庸医先生的家门口等他花费一部交响曲的时间哄他的爱丽丝小宝贝。


 


然后我想起今晚的太宰治,跟在我后面两步,身上甚至飘来格格不入的烟味。记忆中的他,躯干里瞧不透的灵魂没在爆炸燃烧的时候就是一团点不着的死灰,与半燃不燃的暧昧烟草从来无干。我从飞机场赶到座无虚席的音乐厅,赶上中场休息时指挥消失的骚乱。我第一次觉得手有点抖,我甚至莫名觉得神医森鸥外预言的那个毁灭的时间点要来了,毫无理由。可坐在钢琴前感到他在我面前登上指挥台的时候,有种奇特的安心感油然而生,尽管他的音乐不再由他演奏、我的音乐也许不能被我掌控。


 


“不会跟中也之外的人搭档了,那孩子。”很早的时候,红叶姐曾经这样说,温暖的手心搭上我的肩膀,“太宰君其实跟你一样骄傲。”


 


我咀嚼了很久这个骄傲是什么意思。


 


然后驱使我逃离久别的人们并出现在森鸥外家中的问题挣开一层层言不由衷的伪装脱口而出:“太宰为什么不再弹琴了?”困扰我很久的问题居然如此简单,显得奇傻无比。问题出口的瞬间我甚至忘记了那受诅咒的十指;又或者其实我意识深处早就预知,两个问题迟早殊途同归,之间连着崎岖的因果,像太宰治和中原中也之间一切只依靠直觉而反直觉的逻辑。


 


森先生盯着我,我觉得自己跟四年前太宰消失的时候相比毫无长进。然后他笑了,笑得甚至无可奈何:“为什么不直接去问他呢,中也君?”


 


森先生送我出门的时候低喃了一句,听起来像是“人生无常”。我在浓重夜色里离开。


 


 


 


国木田独步


5月16日08:00 多云



 


“太宰,你不信自己捱得过他的毁灭,何尝不是不信他。”


 



早报送来的时候我在写今天的工作计划。中原先生和太宰那混蛋昨晚的演出几乎集中了新闻可以具有的所有爆炸性要素,不出意料地占据了每家媒体的文艺版。


 


其实我也奇怪,刚从大洋彼端赶来的中原中也和转行做指挥刚刚两年的太宰是怎么谱下这一夜传奇的。如果他俩不曾秘密幽会过(推特上流传着此事的无数不同版本),那么这将是四年分别后未经排练的匆忙合演:一方罕见地把协奏曲放在盛大的交响诗之后,执意用珍贵的下半场甘当独奏的陪衬;另一方在公众视野里消失两年,与路桥殊途的昔日恶友一起,做最惊艳的回归。


 


我翻开乐评,溢美之辞占满能够编辑的每个角落。术语之外,任何能表达成双成对相互辉映的短语词频都高得可怕,而即便从最客观的角度来讲,它们都苍白得难以描绘那两个人的冰山一角。而就他们各自而言,中原的诠释异彩更甚当年,而太宰的投入像是耗尽毕生力气。


 


广津柳浪的特约文章适时闯进眼帘:


 


“他几乎要从琴凳上缓慢地站起来,称得上狰狞的神色叙说无边的痛苦与极乐,眼里有光随着奔跑的音符爆炸;而他双臂张开,仿佛要向后打个对折,乐队轰鸣,我们无从得知他面上神情是茫然还是虔诚。”


 


没有什么更加贴切的描述了,没有。就让那段回忆这样留在时空和每个人的记忆里吧。但我想太宰治的神情必然也是狰狞的,像与他纠葛多年的那位伟大的搭档,像人如何在尘世感受神之欢愉。


 


手机震动,太宰治让我给他安排假期,顺便订两张晚上芥川龙之介的音乐会门票,消息末尾附带一如既往令人头痛的动画表情。我看着手头一团乱麻的工作,决定删除刚才脑海中给他的一切赞美。两张票,如此顺理成章,好像昨晚那个双目空洞地紧张于中原中也回归的太宰治是我的幻觉。


 


当初,也是这样猝不及防地,太宰治要求我办一场演出,上半场理查·施特劳斯,下半场演一首钢琴协奏曲。“要最好的钢琴独奏,”他说,眼中有可以被称作怀念的光芒。他甚至屈尊亲自挑选演奏家们的声音,无论录音还是现场。漫长的甄选最后当然毫无结果,太宰治瘫在我办公室的沙发上,没有半点指挥家的风度和气派。我能猜到他其实在想什么,这太好猜了,全世界只有太宰治和他不愿承认在想的那个人拥有这种别扭的情趣。


 


“我如果能联系到中原中也先生的话,你要演什么曲子。”我试探性地开口——试探个屁,太宰治在我后半句话还没落地时已经张开了嘴,“普罗科菲耶夫,就演普罗科菲耶夫,第二首协奏曲。”


 


我模糊地领会一点太宰的意思,浪漫的顶点是不和谐的对撞,像他们。我已经开始想象中原中也那双有力的手如何在琴上令人眼花缭乱,这曲子简直是中原中也,以及跟中原中也在一起的太宰治的写照。我一向羞于承认自己还算太宰治的大半个同伴,这时候忽然觉得能看懂这个人的一丁点还算幸运。我决定原谅一会他的任性。


 


“可你要的交响诗和协奏曲加起来还不到一小时,”我在工作本能的驱动下微弱地抗议,“而且为什么协奏曲在下半场?”


 


“剩下的曲目你们随便,对我和他都不是问题。”而太宰治向来无视我作为策划者的一切职业素养。办公室里一时只剩下我的抱怨和太宰那边时不时响起的大喷嚏,我猜他从河里被救起来之后穿着湿衣服吹了阵冷风。“下次选个没这么多后遗症的死法,太宰,你快把我的文件吹到东京湾里去了。”


 


话音落地半晌无声,过一会太宰治开始低笑,笑得越来越开心,越来越难听。我觉得脖子上的青筋又暴起了几根。


 


“说实在的,国木田,”他调整好呼吸开口,“刚才我简直以为坐在那里说这话的人戴了顶难看的帽子,在我跟前脾气比你还臭。”


 


承认吧,你想他了。


 


在我们认识的两年多里跟太宰治搞在一起的人不计其数,可他会提起的只有那个很久没见的矮个男人。“不长脑子的蛞蝓”,他恶毒地评价。我看不惯他的口是心非——或者干脆从意识深处就自相矛盾,毫不留情地揭开他的疮疤:“是不是不记得你喝多了特地跑来找我讲你们俩故事的那次,太宰?”他不说话。


 


我有点后悔提起那次,无论是酒后吐真言的尴尬经历还是那实话所代表的伤痛心情。太宰看起来像是要用一个风流的笑糊弄过去,我赶在话题转换前开口。


 


“太宰,你不信自己捱得过他的毁灭,又何尝不是不信他。”


 


 


 


中原中也


5月16日 21:00



 


我们俩都烫得可怕,好啊,来吧,看谁能够涅槃。


 



雨下得极大,谁都没有带伞。


 


昨天晚上我和太宰治互相闪躲,除了登场与漫长的一次又一次谢幕没有半点交流。四年无始无终的分离,谁都没什么进步,谁又都不敢说自己仍能看透对方。


 


而今天上午我却收到他的邮件,约我傍晚去看芥川的演出,顺便溜进后台看望许久不见的后辈。太宰欠揍的语气熟稔得如同中间的四年只是幻觉,如同昨晚舞台上那一瞥他眼中不曾有撕裂的痛和释然的笑。我们总是忘记对方有多了解自己。


 


而这无助于理解为什么我俩在刚才的十分钟里从音乐厅逃出来,一句话不说地冒着大雨赶到太宰家门口,像不约而同等待着发生什么的疯子。


 


今晚的芥川仍然是老样子,话不算多,坐在琴跟前的时候眼里射出凶狠的光。演出前我和太宰在化妆间的出现似乎使他获得了某种力量,上半场的钢琴被他敲出金戈声音。太宰在我身边坐得端庄,双手抱在胸前。台上的琴声让我有些恍惚,好像在某个遥远的时空里发生着战斗,有绝唱为他们谱响。音乐激昂起来,律动勾起心底情感,我探身向前,有什么罕见的热辣的东西要从眼底破出,身上像通了电。太宰治这时候忽然伸出手,捏住我的指尖。我扭头,他递过来一个安抚的笑,眼神同我一样湿润,竟然。


 


操,时机太好,我想吻他。


 


最疯狂的艺术家从不吝惜身体的极乐,我自认为配得上这个名号,何况我和太宰本来就是令人着迷的那一类型,我们都清楚。太宰经常与不同的女人或男人消失在横滨的夜色里,我也是。比起与对方相处,更多的时候我们各自厮混,妄图在醉酒和高潮里忘记尘世,那是音乐和死亡之外几乎唯一的解脱。一种令人恶心的说法是,我和太宰治是彼此的缪斯。这偶尔成立,但除了永无止境的互呛,我们的相处毫无定型。


 


人在独处的时候有多无理,我们就可以多疯狂。


 


比如三小时前,我坐在剧院对面的餐厅里摇晃着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郁金香杯中荡漾。这几天见到的人大概都很喜欢被等待的滋味,何况太宰一向喜欢让人,尤其是我,干坐着浪费时间。“反正全世界的人都在无意义地度过生命”,欠揍的嘴脸。


 


比如更久些的以前,我还住在红叶姐家的时候。庸医来见红叶姐的时候总是带着个拖油瓶,然后拖油瓶和我在中庭里往假山石的每个孔洞里放花的种子,并不遗余力地嘲笑对方最近的演奏。我其实想不清楚那时候太宰治弹的琴哪来那么多可以被讽刺的地方,也不再记得为什么要把种子扔进除了积尘和苔藓空无一物的流水石庭缝隙里。


 


比如现在,我们在上半场结束时急匆匆地冒雨离开,然后在太宰治家的门廊里急切地拥抱亲吻,像一对私奔的情人。


 


这个莫名其妙的拥吻持续到我们挣扎着进屋。太宰的家门被我摔上,我和他迫不及待地陷进地毯里,两个人都喘着粗气。残余的雨水流过脸颊滴在地上,勾起一阵痒。脑海中响起钢琴的圆号的大提琴的长笛的定音鼓的许多旋律,我盯着太宰的眼睛,音乐厅里那种传遍全身的电流又来了。


 


我先他一步爬起来,毫无章法地扯掉他的外套和绷带。雨打着玻璃,很吵,像我嘈杂的脑海。


 


“世界上最有天赋的音乐家要被你勒死了,中也,轻点。”说话的人指尖顺着我的小臂爬下来,在手腕上徘徊不去。没有比这更莫名其妙的情况了,两个不知为何分离又突如其来重逢的人,在一场默契但无言的演出后二十四小时逃离另一场震撼灵魂的演奏,冒雨跑到太宰家的地板上滚作一团。我忽然生起气来,为那不知哪儿来的不谋而合,为刚才那两双忽然对上的泪眼。中原中也的情绪一向不少,太宰治总能勾起更强烈的部分,没有理由。


 


怒火烧遍我。对这超出一切常理范围的现状,我仍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太宰似乎又说了些什么,湿透的衣服逐渐离开我。我们俩都烫得可怕,好啊,来吧,看谁能够涅槃。最后一片消失在黑暗里的布料是手套,他把我右手指尖放在唇间,呢喃着无意义的破碎词句。我另一只手按住他肩胛,整个人逼在他面前。夜晚的微光照进来,太宰眼里有黑色烈焰。


 


“中也,你瞒不过我。”


 


他把额头凑过来贴上我的,我攥紧他疤痕纵横的手腕。一切理智被彻底抛弃。


 


“可你也救不了我。”我在被迷乱淹没前说出最后一句有意义的话语。


 


 


 


尾崎红叶


5月18日17:25 



 


“红叶姐,”半晌他出声,“我大概再不能那样酣畅淋漓地弹一回琴了。”


 



连日的雨大大小小地下着,在庭院里敲起绵延的涟漪。我在紫藤架下坐定,中也在我身边。紫藤花快谢了,不时有枯萎花瓣在风雨里飘零。


 


过去几天里发生了太多事情,让人无暇顾及身边的琐细改变。我才看到青石板缝隙的野草开出浅淡的雪白小花,整个院子笼罩在轻雪般的雾气里。我示意中也去看,“很适合现在呢。”他顺着我手指去看,目光卡了卡,勾起一个极浅的笑。


 


“是啊,很合适。”他嗓子有些哑,摘下帽子捏在手里。我极少在这孩子身上看到茫然,现在也是。除了一点点恍惚之外,中也看起来就像刚回来那晚的演出、像两年前来与我告别想要出去走走、像被鸥外刚领到我家那天一样,平静而坚定。


 


说到恍惚,谁能在完整地经过这几天之后不恍惚呢。许多事情像亘古不变,另一些已经远在世界彼方。


 


昨天早晨中也来看我的时候又下起了雨。我把最后一枝山茶插毕,他接过我手中剪刀放好。我端详他依然飞扬到跋扈的眉眼。中也不愿对人提起也不愿被人说到他的未来,也正因如此鲜少有人知道他身上隐忧。鸥外和我,或许还有太宰治。


 


太宰治。


 


中也把地上花枝捡走,坐在对面。他看起来甚至有些乖巧,刚插好的花盘在他身后纸门上投下曲折淡影。街头巷尾都在讨论着的那场音乐会当晚,我在后台只见到谢幕完毕等在那里的中也。而面前的孩子笃定地问出那晚似乎未能出口的话语:“红叶姐,太宰他不能弹琴,才去指挥了吧。”


 


是啊,刀片没入手腕,像要斩断骨头。我听说他被森鸥外从血水横溢的浴缸里捞出来,然后消失得悄无声息。两年后他回到光怪陆离的音乐世界,却再没在钢琴上弹出一个音符。太宰治的自杀经历千千万万,只有一次把刀刃对准手腕挥下。最缓慢而充满毁灭性的死法,像要斩断什么去赎什么的罪,又像绝望和不舍的矛盾交缠。没人看得懂,他的厌倦可以因为任何原因爆发。


 


中也似乎要说什么,澄澈的蓝眼睛深处似乎有坚硬宝石:“可我还能。红叶姐,我已经没有明天了,但我还能继续。”电话铃声响起,我们谁都没动。


 


我觉得雨水似乎要透进来把一切浸没,再汩汩流进不见底的黑洞里。与他们相关的事情都像是打哑谜,被神明系上缠绕的死结。他们在深处,我想,像当年被两个孩子扔进假山缝隙的种子,你只能看见石上花朵,看不见里面的蛛网裂纹、盘曲根系。


 


“没人能来救我,他也不能。”但那不会改变什么,因为你是中原中也,总在向前走的中原中也。我在心里说完他没出口的话。


 


电话锲而不舍地响着,那孩子不耐烦地接起,然后语调转为尊敬:“森先生?”我看着他脸上表情瞬间收敛。挂下电话之后中也开车带我去医院,把油门踩得轰鸣。之后的一切像上了发条的老旧钟表,精确而令人晕眩地进行。我不太愿意使用停尸床这个词语,虽然这并不能够改变太宰君的——恕我失礼——尸体,冰冷地躺在太平间里的事实。


 


太宰曾经的监护人先生更早一点到达医院,向我们讲述警察如何在港口发现漂浮人影。“他们捞他上来。他死去才几个小时,被认出来,然后警察联系了我。”他看向中原中也:“可我早就不是他的监护人了。中也君,你拿个主意。”


 


于是在太宰治的尸体被发现之后一天半,他的骨灰已经埋进陵园。葬礼上的人很少,几个数得过来的看着他长大的人,加上太宰做指挥之后的几个朋友,那个姓国木田的年轻人拿着大手帕不断擦着鼻子。最后中也第一个踏出墓地。谁都不愿意去想报纸上那条简短的讣告会引起怎样的轰动。


 


我看着中也的袖口,那里还有在雨里把石板盖上粘上的一点水痕。墓碑是新刻的,简简单单一个名字。像他任何一次突如其来的自杀一样,太宰治没有遗留只言片语。还活着的人没能从太宰杀不死自己的习惯里挣脱出来,困惑和悲哀被震惊冲淡。


 


“他好像完成了什么心愿,”我把伞放在身旁,“他终于杀死自己了,中也。”


 


而身边的男人终于把头偏过去不愿被我看见面上神情。我别开视线,看向逐渐昏暗的雨帘。


 


“红叶姐,”半晌他出声,“我大概再不能那样酣畅淋漓地弹一回琴了。”


 


 


 


太宰治


5月17日03:57 阴



 


中也,我在想你。


 



你回来演出的那晚,上半场指挥着死与净化的时候,中也,我在想你。


 


你看透我黑暗的灵魂,但你没发现我的卑微和骄傲、负心与深情。我猜你从森先生或红叶姐那里会听说一点我的决定,或许没有。无所谓了,已经没有什么事情能被改变。我将坠入深渊,像拥你入怀。太宰治早就失去那种刺人又美丽的资格,因为我尖锐地讨厌疼痛又沉默着隐忍。


 


你回来,出现在我面前,我请你弹普罗科菲耶夫。多么完美地描述我们,带着无数棱角的和声用最困难的演奏方式交织成统一与美,然而没有什么最终融合。我在你身后送你掌声,我指挥乐队为你伴奏,我甚至瞥见你在乐章华彩时微闭的眼和随身体起伏颤动的额发。视线被阻隔,但我猜你那强劲的十指在键盘上跑动翻飞,带着你肩臂美好的动作与线条。


 


你不知道,那是我对中原中也的告别,把音乐自私地打包赠他,就像几小时前我和他做爱,眼中装满他和他眼中的我。没有另一个人有这样的待遇,中也。我眼睛张得发痛,里面是一片虚空,又尖锐地疼。


 


你同样不知道几年前的某一夜,你在睡梦中开始痉挛,双臂血管筋脉虬结暴起。我一根一根扳直揉搓你僵硬的十指,像安抚一个征服万军后发狂的绝世名将。你没醒,中也,幸亏你没醒,看不到我那颗恒星残骸般死寂无波的心在那一刻活过来感受恐惧。国木田曾经笑我酒后失言对他讲出与你的那一夜。他不知道,他不知道那一夜太宰治如何失去每一个还能讨厌中原中也的未来。


 


从你第二天无知地醒来到现在,过去了太宰治不告而别的两年和中原中也销声匿迹的两年。中也,你的红舞鞋在你意识深潜的时候迈出了第一个四方步,然后停在那里。可太宰治能对世界抱有什么期望呢,停不下来的。


 


我妄想过自己是一个能够恶趣味地把你的命运牵在手里的人,中也。我以为自己能左右你的荣辱,你是我的掌中刺眼中砂、我与之共存又视若己身的珍宝。可中也啊,我为什么会在得知你的隐疾时感到无边的恐惧,像在海底深处开出黑色的花朵,吞噬枫红的小丑鱼和深蓝的月光。终有一日你的双手要隐没在漆黑的手套下,我摘不下来。


 


那如同失去我自己,中也,我也的确要失去我自己了。我从不将自裁的尝试加诸我的双手,我知道又不愿知道那是为了什么。可现在我要毁掉自己了,像那种强直的痉挛毁掉你。太宰治总是在逃离世界的那个人,这次也让我先走吧。


 


但我又可耻地回来,中也。我看到你在钢琴旁光芒万丈,我恶毒地诅咒,我又为你骄傲。所以我换一种模样回来,但我再不能在你对面的琴前坐下,看你扔给我一个眼神然后开始手下与你争鸣的琶音。你应该觉得没关系的吧,中也,让这样的太宰治陪衬你最盛大的乐曲。我不征询你的意见,我不感到愧疚,但我想问这样一句,你不要回答。


 


就这样吧,已经够了。我回来,用两年等来一场共演。国木田准我两天假期,昨天我用来生,今天就用来死吧。


 


你会怎样讨论爱呢?你觉得我们相爱吗?我那样爱你,中也,爱你就是爱我自己。可我不爱你,我早就不是你了。命运不曾在我身上给出拙劣的承诺,我也不曾珍惜命运给予我的当前。中原中也,那么骄傲的中原中也,比谁都耀眼的中原中也,下一步就要踏进深渊的中原中也,和先走一步的、一个手指头都没能伸出来等你的、满身疤痕的太宰治。


 


那么我现在要像无数都市传奇里的精神残疾者那样了,中也,我想比那串拉丁字母更先毁灭你,为我身体里的咆哮,为我们之间无需言明的强词夺理。


 


所以我杀死我自己。


 


这个世界对人太过温柔,容不下我的歇斯底里。他们说艺术家爱得疯狂,我大约算个艺术家吧,可我的爱没有边界,与一切混沌的情感接壤。我们分享同一种美,中也,但我要毁了这份联结。我不是懦夫,也不是什么勇敢的人。那些所谓的勇敢……只是不再想面对那些无可留恋罢了。你说得对,我救不了你。你不能指望一个厌倦了一切的发狂的人做出什么有理由的事情。


 


五月的黎明前与任何一个季节没什么不同,黑暗冰冷。这是横滨的海,浓云在黑暗里缠绵。有海鸥在夜色里划过天空,声音凄厉。


 


黑暗深处有琴声响起,分不清楚出自谁手。我要去我该去的地方了。


 


中也,我在想你。


 


-fin-




// 大概会是很长一段时间里写得最狂乱的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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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夕:七月初七,妇女乞巧(牛郎织女)
中元:七月十五,祭祀鬼神,又叫“鬼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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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三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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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四大名亭】
醉翁亭(安徽滁县)、陶然亭(北京先农坛)、爱晚亭(湖南长沙)、湖心亭(杭州西湖) 
48.【四大古镇】
景德镇(江西)、佛山镇(广东)、汉口镇(湖北)、朱仙镇(河南) 
49.【四大碑林】
西安碑林(陕西西安)、孔庙碑林(山东曲阜)、地震碑林(四川西昌)、南门碑林(台湾高雄) 
50.【四大名塔】
嵩岳寺塔(河南登封嵩岳寺)、飞虹塔(山西洪洞广胜寺)、释迦塔(山西应县佛宫寺)、千寻塔(云南大理崇圣寺) 
51.【四大石窟】
莫高窟(甘肃敦煌)、云岗石窟(山西大同)、龙门石窟(河南洛阳)、麦积山石窟(甘肃天水) 
52.【四大书院】
白鹿洞书院(江西庐山)、岳麓书院(湖南长沙)、嵩阳书院(河南嵩山)、应天书院(河南商丘) 
53.【四大佛教名山】
浙江普陀山(观音菩萨)、山西五台山(文殊菩萨)、四川峨眉山(普贤菩萨)、安徽九华山(地藏王菩萨) 
54.【四大道教名山】
湖北武当山、江西龙虎山、安徽齐云山、四川青城山 
55.【五行】
金、木、水、火、土 
56.【八卦】
乾(天)、坤(地)、震(雷)、巽(风)、坎(水)、离(火)、艮(山)、兑(沼) 
57.【三皇】
伏羲、女娲、神农 
58.【五帝】
太皞、炎帝、黄帝、少皞、颛顼 
59.【三教】
儒教、道教、佛教 
60.【三清】
元始天尊(清微天玉清境)、灵宝天尊(禹余天上清境)、道德天尊(大赤天太清境) 
61.【四御】
昊天金阙无上至尊玉皇大帝、中天紫微北极大帝、勾陈上宫天后皇大帝、承天效法土皇地祗 
62.【八仙】
铁拐李、钟离权、张果老、吕洞宾、何仙姑、蓝采和、韩湘子、曹国舅 
63.【十八罗汉】
布袋罗汉、长眉罗汉、芭蕉罗汉、沉思罗汉、伏虎罗汉、过江罗汉、欢喜罗汉、降龙罗汉、静坐罗汉、举钵罗汉、开心罗汉、看门罗汉、骑象罗汉、探手罗汉、托塔罗汉、挖耳罗汉、笑狮罗汉、坐鹿罗汉 
64.【十八层地狱】
[第一层]泥犁地狱、[第二层]刀山地狱、[第三层]沸沙地狱、[第四层]沸屎地狱、[第五层]黑身地狱、[第六层]火车地狱、[第七层]镬汤地狱、[第八层]铁床地狱、[第九层]盖山地狱、[第十层]寒冰地狱、[第十一层]剥皮地狱、[第十二层]畜生地狱、[第十三层]刀兵地狱、[第十四层]铁磨地狱、[第十五层]寒冰地狱、[第十六层]铁册地狱、[第十七层]蛆虫地狱、[第十 八 层]烊铜地狱 
65.【五脏】
心、肝、脾、肺、肾 
66.【六腑】
胃、胆、三焦、膀胱、大肠、小肠 
67.【七情】
喜、怒、哀、乐、爱、恶、欲 
68.【五常】
仁、义、礼、智、信 
69.【五伦】
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 
70.【三姑】
尼姑、道姑、卦姑 
71.【六婆】
牙婆、媒婆、师婆、虔婆、药婆、稳婆 
72.【九属】
玄孙、曾孙、孙、子、身、父、祖父、曾祖父、高祖父 
73.【五谷】
稻、黍、稷、麦、豆 
74.【中国八大菜系】
四川菜、湖南菜、山东菜、江苏菜、浙江菜、广东菜、福建菜、安徽菜 
75.【五毒】
石胆、丹砂、雄黄、矾石、慈石 
76.【配药七方】
大方、小方、缓方、急方、奇方、偶方、复方!